朱元徒站在云船甲板上,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北海,沉默了很久。
海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些半透明的怪东西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几艘残破的云船在浪涛中起伏。
天兵们正在打捞落水的同袍,偶尔捞上来一具尸体,便在甲板上排成一排,盖上白布。
白布很快被血水浸透,变成刺目的暗红色。
“大人,您看这些……”
铁额捧着一块从怪东西身上砍下来的碎肉,走到他身边。
那碎肉还在微微蠕动,断面处既有新鲜的血丝,又有腐朽的灰黑色斑点,两种状态交织在一起,像是活物与死物的混合体。
朱元徒接过,放在掌心看了看。碎肉冰凉,没有一丝温度,但那些血丝分明还在流淌。
他用指甲掐了掐,肉质紧实,和寻常野兽没什么区别,可那些灰黑色的斑点却像活的一样,一碰到他的皮肤就往里钻。
他皱了皱眉,掌心金光微闪,那些斑点便像被火烧了一样,缩了回去。
“邪门。”
铁额嘀咕了一句。
朱元徒没有说话。
他把那块碎肉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这东西得带回去,给师父看看,或者给天庭那些见多识广的仙官们看看。
“赵校尉。”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正在指挥打捞的天将。
赵铁山连忙跑过来,抱拳行礼:
“大人有何吩咐?”
“你在这儿守了多少年了?”
“回大人,小的在北海巡防营,守了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海上一向太平吗?”
赵铁山想了想,摇了摇头。“太平倒是太平,就是偶尔有几股小妖作乱,不成气候。
可最近这一年,怪事越来越多。
先是海里的鱼虾越来越少,接着是海面上经常起雾,那雾浓得化不开,连咱们的云船都穿不透。
再后来,就是这些东西了。”
“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大概……半年前。”
赵铁山回忆着,
“那天夜里,弟兄们正在船上歇息,忽然听见海面上有动静。
出去一看,就见几头怪东西趴在船帮上,正往船舱里爬。弟兄们吓了一跳,连忙抄家伙打。
那些东西虽然诡异,但数量不多,费了些功夫也就收拾了。
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海里新冒出来的什么妖物。
谁知道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凶,最近这一个月,几乎天天都有船被袭。”
朱元徒听着,心里有了数。
半年前。
那正是他从北俱芦洲回来不久。两个世界的碰撞,恐怕在那之前就开始了,只是他当时没察觉。
“赵校尉,你写一份详细的奏报,把这一年来海上的所有异常,事无巨细,全都写清楚。
写完了,交给俺。”
赵铁山连忙应道:
“是!小的这就去写!”
朱元徒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船舱。
船舱里临时设了一间书房,桌案上摆着文房四宝。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帛书,提笔蘸墨,开始写奏报。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把那日在海上所见所闻、那些半透明怪东西的模样、它们肉身与魂灵撕裂的状态、赵铁山说的那些诡异之事,全都写了进去。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又添了几笔:
“臣愚见,此等异物,恐非此界所生。
若两界果有碰撞之事,则此类异物或为前兆。
臣职在巡察,不敢不报。
伏望陛下垂察,早作准备。”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满满一张帛书,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取出巡察使的印信,在帛书末尾盖上了大印。
印痕殷红,像一滴血。
他唤来铁额,把帛书交给他。
“派人送回天庭,呈给大天尊。”
铁额接过,小心地收好,转身出去了。
朱元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两个世界碰撞、肉身与魂灵重叠、那些扭曲的怪物、师父说过的话、陈岘道人的暗示、天庭各派的暗流……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想了很久,什么也没想明白。
“算了。”
他站起身,走出船舱。
甲板上,天兵们已经把伤员安置好了,正在清理血迹。
海水冲刷着船帮,发出哗哗的声响。
远处的海面上,雾气正在升起,灰蒙蒙的,和天际连成一片。
他站在船头,望着那片雾,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
往前,是未知的深海;
往后,是回不去的故土;
往左,是天庭的官场;
往右,是北俱芦洲的蛮荒。
每一条路都看不清尽头,每一条路都可能有陷阱。
可他不能停。
他转过身,朝船舱走去。
“回歧霞岭。”
回到歧霞岭,
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碧萱站在浑天洞门口,手里捏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团扇
,那条青鳞蛇尾在裙摆下若隐若现。见朱元徒从山道上走来,她微微挑眉。
“回来了?”
“回来了。”
“北海的事,处理完了?”
“哪有那么容易。”
朱元徒在她身边停下,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只是把情况报上去了,等天庭的回复。”
碧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