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弹指一挥间。
歧霞岭的灵茶出了名,连北边的白萝山主都夸,说南疆的灵茶,歧霞岭的最好。
朱家城扩建了好几回,城墙从原来的三丈加到了五丈,城里的商铺从几十家变成了几百家,来来往往的商队络绎不绝。
铁额老了。
那头跟了他几十年的黑魆卫统领,鬃毛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不再像从前那样虎虎生风,而是慢悠悠的,像一头老牛。
但它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巡视营地,操练新兵,风雨无阻。
朱元徒劝过它几次,让它歇着,它不听。
“大王,俺跟了你几十年,从你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时候就跟着你。”
铁额蹲在浑天洞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峦,声音沙哑,“俺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会打架。
如今打不动了,可也不能闲着。
闲着,就觉得自己没用了。”
朱元徒没有说话。
他知道铁额说的是实话。
这些老部下,跟了他几十年,从青芒领地到歧霞岭,从断喉涧到北海,出生入死,没有一句怨言。
如今老了,打不动了,让它们闲着,比杀了它们还难受。
“那你悠着点,别累着。”
“大王放心,俺心里有数。”
崩得直和缠得紧也老了。
崩得直那条铁尾不如从前灵活了,缠得紧那身鳞甲也黯淡了许多。
它们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争强好胜,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地盘上,偶尔来浑天洞坐坐,喝几碗酒,说几句闲话,然后起身告辞。
黑魆卫换了一茬又一茬。
那些新面孔,朱元徒大多叫不出名字。
但它们都认得他,见了他,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大王”。
小穗和小满也长大了。
小穗嫁了人,对方是隔壁山头的一个年轻狼妖,老实本分,对她很好。
她每年都会带着丈夫和孩子回紫鳞湾看看,住上几天,帮村里人做些事。
她不再叫朱元徒“大王”了,改口叫“干爹”。
小满没有成家。
他继承了爹娘的衣钵,成了紫鳞湾最好的医师。
谁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来找他。
他忙得很,很少来浑天洞,但逢年过节,总会托人带些自己配的药来。
朱元徒把这些药放在石桌上,舍不得用。
碧萱也老了。
不,不是老了,是修为精进了。
她那条青鳞蛇尾越来越长,鳞片越来越密,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她的气息越来越沉稳,越来越内敛,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朱元徒知道,她要渡劫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
那天清晨,碧萱早早起了床,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把头发仔细地梳好,插上那支碧玉簪。
她站在浑天洞门口,望着天边的晨光,站了很久。
朱元徒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知道,渡劫这种事,别人帮不上忙。
能靠的,只有自己。
“我去了。”
碧萱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此刻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平静。
“俺等你。”
碧萱笑了笑,转身朝后山走去。
后山那块巨岩,是朱元徒当年渡劫的地方。
碧萱选在那里,不是巧合。
她说,那块石头有他的气息,能让她安心。
朱元徒站在浑天洞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然后他趴下来,把庞大的身躯放平,一动不动。
天边,乌云开始聚集。
黑压压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座后山罩得严严实实。
云层里,金色的雷蛇在游走,忽明忽暗,发出沉闷的轰鸣。
第一道天雷落下。
金色的光芒撕裂云层,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劈在后山那块巨岩上。
轰——!!!
巨响震得山石都在颤抖,浑天洞顶簌簌往下落灰。
铁额、崩得直、缠得紧,还有那些小妖们,一个个从窝棚里冲出来,望着后山那片翻涌的乌云,脸色煞白。
朱元徒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后山,盯着那片乌云,盯着那些金色的雷蛇。
第二道天雷落下。
比第一道更猛,更烈。
后山传来一声闷哼,是碧萱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咬着牙忍住的,但朱元徒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蹄子在青石板上刨出了几道深深的沟痕。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天雷一道比一道猛,一道比一道烈。
后山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最后连闷哼都听不见了,只有雷声,只有轰鸣,只有那毁天灭地的威势。
朱元徒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
乌云开始散去。
不是散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一块一块地碎裂、消散。
云层里的雷蛇也不再游走,而是蜷缩成一团,像受伤的蛇,慢慢缩回黑暗深处。
最后一道天雷,迟迟没有落下。
朱元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盯着那片越来越薄的乌云,盯着那团蜷缩的雷蛇,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
金光一闪。
最后一道天雷,终于落下。
不是劈向巨岩,而是劈向天空。那道金色的雷蛇从云层里冲出,却没有往下落,而是直直地冲向高空,像一支离弦的箭,消失在天际。
乌云散了。
阳光重新洒下来,洒在后山那块巨岩上,洒在浑天洞前的石坪上,洒在那些还在发抖的小妖们身上。
后山,一片寂静。
朱元徒站起身,朝后山奔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山道在他脚下飞速后退,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山道,那些他趴过无数次的岩石,此刻都模糊成一片。
他冲上后山,冲上那块巨岩。
巨岩上,趴着一个人。
青丝如瀑,水绿长裙,那条青鳞蛇尾慵懒地垂在岩壁外,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