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夫人。”
朱元徒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他的声音发抖了。
“夫人。”
还是没有回应。
他走上前,伸出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
碧萱动了动。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清丽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眼角有泪痕,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但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疲惫的脸上,显得格外好看。
“成了。”
她说。
朱元徒愣在那里,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的泪痕,看着她苍白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猪脸上显得有些狰狞,但碧萱看得懂。
“成了就好。”
他伸出手,把她从巨岩上拉起来。
碧萱站起身,腿有些软,靠在他身上。
“扶我回去。”
“好。”
他扶着她,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身后,阳光正好,洒在后山那块巨岩上,洒在那片被天雷劈得焦黑的土地上,洒在那条蜿蜒的山道上。
浑天洞门口,铁额、崩得直、缠得紧,还有那些小妖们,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见朱元徒扶着碧萱从山道上走来,它们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夫人渡劫成功了!”
“夫人成仙了!”
欢呼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藏在树林里的山雀。
碧萱靠在朱元徒肩上,听着那些欢呼,嘴角微微勾起。
“吵死了。”
她轻声说。
朱元徒咧嘴笑了。
“嫌吵?那俺让他们闭嘴。”
“别。”
碧萱摇了摇头,
“让他们喊。”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我想听听。”
碧萱渡劫成功,成了散仙。
歧霞岭上下张灯结彩,
热闹了整整三天。
铁额张罗着摆了几十桌酒席,把附近几个山头的山主都请来了。
白萝山主派人送来了贺礼,是一株百年灵芝,装在玉匣里,灵气充沛得隔着玉壁都能闻到。
常万岁也来了。
他如今已是渡劫圆满的修为,距离散仙只有一步之遥。
他坐在酒席上,折扇轻摇,三条银白色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笑眯眯地跟碧萱道贺。
“嫂子,恭喜恭喜。”
碧萱笑了笑,给他倒了一盏灵茶。
“三弟什么时候渡劫?”
“快了。”
常万岁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也就这一两年的事。”
九灵大圣没有来。
他托人带了一封信来,信上只有四个字——“弟妹,恭喜。”
朱元徒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大兄那性子,不爱凑热闹,能托人带信来,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可他更希望大兄能亲自来,哪怕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喝几碗酒,也好。
碧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大兄心里有数的。”
朱元徒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酒席散了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
碧萱成了散仙,修为大增,但她没有因此改变什么。
依旧每日早起,处理事务,巡视领地,偶尔去后山那块巨岩上坐坐,看看日出,看看日落。
朱元徒有时候会想,自己成了散仙这么多年,修为似乎没什么长进。
丹田里那枚土金色的内丹还是老样子,不急不躁,稳稳地悬在那里。那层金色光晕也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试过打坐修炼,试过吞吐日月精华,试过淬炼肉身,但效果微乎其微。
像往大海里倒一杯水,像往高山上添一把土,有变化,但看不见。
他问过碧萱。
碧萱想了想,说:“或许到了咱们这个境界,修炼就不是打坐的事了。”
“那是什么?”
“不知道。”
碧萱摇了摇头,“或许是天机,或许是机缘,或许是别的什么。”
朱元徒没有再问。
他渐渐明白了,散仙之后的路,不是靠苦修就能走的。
靠的是悟,是缘,
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线天机。
有的人一朝顿悟,立地成仙;
有的人苦修万年,寸步未进。
不是他们不够努力,而是机缘未到。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五十年都过去了,一百年、一千年,又算得了什么?
他依旧每日巡视领地,处理事务,偶尔去后山那块巨岩上趴一会儿,看看日出,看看日落。
歧霞岭的灵茶又收了一季,朱家城的百姓们依旧过着他们的日子,山上的小妖们依旧忙碌着。
世界什么都没变。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变的不是天地,是人心。
而人心,是最难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