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霞岭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朱元徒趴在浑天洞的石座上,肚皮朝天,四只蹄子蜷在胸前,鼾声如雷。
那呼噜声震得石壁上的夜明珠都在微微发颤,连带着洞里那些新换的青石板也似乎跟着一起震动。
铁额曾经说,大王这呼噜声,隔着三道山梁都能听见,山下的百姓还以为是春雷提前来了。
碧萱坐在他身边,手里捏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她如今已是散仙之身,那条青鳞蛇尾比以前更长了,从石座上垂下来,尾尖在地上轻轻摆动,偶尔蹭过朱元徒粗壮的前腿,
他便会嘟囔一声,翻个身,继续睡。那模样,和当年在青芒领地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浑身上下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像山,像水,像这片土地。
“夫人。”
铁额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如今老得厉害,鬃毛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慢悠悠的,像一头老牛。
但他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巡视营地,操练新兵,风雨无阻。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偶尔还会闪过当年在断喉涧厮杀时的光芒,但更多的时候,只剩下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
碧萱抬起头,看向洞口。
铁额站在门槛外,手里捧着个册子,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跟了大王几十年,他见过的大人物不计其数,但能让他在大清早就露出这副表情的,还真不多见。
“山下来了两位客人,说……说要见大王。”
“什么人?”
“一个蛇妖,一个蝎子精。”
铁额翻了翻册子,那上面记着来客的姓名和来意,是他特意让小妖们登记造册的。
如今歧霞岭不比从前,来来往往的客人多了,没个规矩不成体统。
“那蛇妖是个女的,化形得极好,穿一身金灿灿的衣裳,气度不凡。”
“那蝎子精是个男的,五大三粗,跟在后面,看着像是随从,又像是……像是夫妻。”
碧萱挑了挑眉,团扇停了一下。
“蛇妖?蝎子精?叫什么名字?”
“那蛇妖说,她姓金,叫她金蛇夫人就行。那蝎子精……没报名号,就说自己是跟着来的。”
碧萱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连铁额都看不透的东西。
“去,告诉两位客人,就说大王马上出来迎接。
好生招待,莫要怠慢了。”
铁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显然是想赶紧去安排。
碧萱低下头,看着还在打鼾的朱元徒。
他睡得正香,那张猪脸上带着几分憨态,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微光。
她伸出团扇,
不轻不重地在他肚皮上拍了一下。
“起来,来客人了。”
鼾声停了。
朱元徒睁开一只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还没分清梦境和现实。
“谁啊?大清早的……”
“我姐姐。”
朱元徒猛地睁开两只眼,从石座上坐起来,那庞大的身躯差点把碧萱挤下石座。
他那一惊一乍的模样,和当年在青芒领地时听到“大王有令”四个字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你姐姐?你什么时候有个姐姐了?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碧萱用团扇把他推远些,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把那条青鳞蛇尾盘好。
她的动作不急不躁,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姐姐叫金蛇夫人,比我大两百岁,嫁了个蝎子精,住在南边葫芦山一带。
她性子要强,爱面子,跟我从小就不对付。”
“不对付?”
朱元徒挠了挠头,那对蒲扇般的耳朵微微抖动,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嗯。”
碧萱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小时候争修炼资源,长大了争道行高低,嫁了人还要比夫君。”
“她总觉得我比她过得好,隔三差五就要来看看,确认一下我是不是真的比她强。”
朱元徒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猪脸上显得有些憨厚,又带着几分了然。
他想起自己那两个兄弟——九灵大圣和常万岁,虽然也争也抢,但争的是谁的修为进境快,抢的是谁先渡劫成仙,从来不会觉得对方比自己过得好就不舒服。
到底是血脉至亲,还是同袍兄弟,这其中的分寸,他分得清。
“那她今天来,是来看你的,还是来看俺的?”
“都有。”
碧萱看了他一眼,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带着几分促狭,“她听说你渡了劫,成了散仙,心里肯定不舒服。”
“她夫君就是个渡劫期的蝎子精,比不过你,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憋着气。”
朱元徒想了想,又想了想。
“那俺要不要装得弱一点?让她高兴高兴?”
碧萱摇了摇头。
“不用,你该怎样还怎样,她那人,你越让着她,她越觉得你瞧不起她。你该怎样怎样,她反而觉得你实诚。”
朱元徒点了点头,从石座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如今还是那副人身猪首的模样,獠牙外露,威风凛凛。
但身上的气息收敛得极好,不仔细感应,根本看不出是个散仙。
这本事是在不归山学的,师父说,真正的高手,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那些整天把气息外放、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自己修为高深的,都是半桶水。
“走吧,去接接你姐姐姐夫。”
浑天洞外,两个身影正站在石坪上。
左边那个,是个女子。
她穿着一袭金灿灿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牡丹花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云髻高挽,斜插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缀着几颗红宝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面容与碧萱有几分相似,但更明艳,更张扬。
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天生的媚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下身,自腰腹以下,是一条金灿灿的蛇尾,鳞片细密,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金光。
右边那个,是个男子。
他五大三粗,穿着一身乌黑的甲胄,腰间别着两柄短锤。
面容粗犷,浓眉大眼,嘴唇上留着两撇浓密的胡须,看起来憨厚老实。
他的下身是六条蝎子腿,每条腿上都有倒钩,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此刻他正站在金蛇夫人身后,憨憨地笑着,像一尊铁塔,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心机,纯粹得像个孩子。
见朱元徒和碧萱从洞里走出来,金蛇夫人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上下打量着朱元徒,目光在他那对森然的獠牙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那沉稳如山的气息上,最后瞥了一眼身边的碧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妹妹,多年不见,你倒是越发水灵了。”
碧萱笑了笑。
“姐姐也是,风采依旧。”
她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是那种久别重逢的亲人间该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