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夫走后,歧霞岭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
朱元徒每日照例巡视领地、处理事务,偶尔去后山那块巨岩上趴一会儿,看看日出,看看日落。
碧萱则忙着梳理灵脉、安排灵茶采收,偶尔与白萝山主通信,聊聊南疆的局势。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像是山间那汪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这一日,午后。
朱元徒正趴在浑天洞口的石坪上晒太阳,肚皮朝天,四只蹄子蜷在胸前,鼾声如雷。
阳光洒在他那身浓密的鬃毛上,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那光泽比从前更深、更沉,像是岁月在上面镀了一层包浆。
碧萱坐在他身边,手里捏着那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那条青鳞蛇尾慵懒地蜷在身侧,尾尖轻轻摆动,偶尔扫过朱元徒的肚皮,他便嘟囔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铁额从山道上走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他走到近前,压低声音:
“夫人,山上来了位客人。”
碧萱抬起头,看着铁额那副少见的表情,微微挑眉。“什么人?”
“一头鹿。”
铁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从天上来的,落下来的时候,脚底下踩着祥云,浑身冒着金光。
俺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那等气派。”
碧萱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放下团扇,站起身,那条青鳞蛇尾从石坪上滑下来,整个人便轻飘飘地立在地上。
“在哪儿?”
“在山门外,崩得直正陪着。”
铁额擦了擦额头的汗,
“俺看那架势,不像是寻常访客,怕是有来头的。”
碧萱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打鼾的朱元徒,伸出团扇,在他肚皮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起来,来贵客了。”
鼾声停了。
朱元徒睁开一只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谁啊?”
“不知道,铁额说是头鹿,从天上来的。”
朱元徒猛地睁开两只眼,从石坪上坐起来,那庞大的身躯差点把碧萱挤了个趔趄。
“鹿?从天上来的?”
他挠了挠头,那双圆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俺在南疆这些年,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号人物?”
碧萱用团扇把他推远些,整理了一下衣裙。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浑天洞山门外,崩得直正陪着一位客人。
那客人是一头鹿。
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身形修长,四肢纤细,头顶一对珊瑚般的鹿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它站在那里,气定神闲,像一朵落在这荒山野岭的白云。
见朱元徒和碧萱走出来,那白鹿微微低头,算是见礼。
然后它身上白光一闪,竟化作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道袍,腰系丝绦,脚蹬云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对鹿角,虽已化形,却仍保留着,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双手捧着一柄拂尘,拂尘的柄是玉质的,洁白温润,尘尾是雪白的丝线,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可是黑王爷当面?”
少年开口,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朱元徒抱拳行礼,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
“正是。
不知仙童从何处来?有何贵干?”
少年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递上。
“小仙乃南极仙翁座下鹿童子,奉仙翁之命,特来拜会黑王爷。
仙翁说,他与王爷虽未谋面,却神交已久,特命小仙送来一封书信,还请王爷过目。”
南极仙翁。
朱元徒心中一震。他在点翠峰时,读过那卷《三界源流考》,知道南极仙翁乃是天庭中有数的老仙,寿元漫长,道行高深,连大天尊都要给几分薄面。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给他一个山野散仙写信?
他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只有寥寥数语,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夫有一事相商,烦请鹿童面陈。
望不吝一见。”
朱元徒收起玉简,看向那少年,脸上的憨厚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郑重之色。
“仙童远道而来,请入洞奉茶。”
鹿童子也不推辞,微微一笑,迈步走进浑天洞。
洞内,碧萱亲自沏了一壶灵茶,给鹿童子斟上一盏。
鹿童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点头。
“好茶,不愧是南疆第一灵茶。”
朱元徒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
“仙童此来,不知仙翁有何事相商?”
鹿童子放下茶盏,目光扫了一眼洞内的铁额、崩得直几个。
朱元徒会意,朝铁额摆了摆手。
“都退下。”
铁额几个连忙躬身退出洞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洞内只剩下朱元徒、碧萱和鹿童子三人。
夜明珠的光芒柔和,照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鹿童子这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黑王爷,小仙此来,是有一件要事相求。”
“仙童请讲。”
鹿童子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石桌上。
帛书上画着一幅图,图中有许多奇形怪状的生灵,半人半兽,半实半虚,肉身与魂灵交织在一起,扭曲、重叠、撕裂。
那模样,和朱元徒在北海见过的那些怪东西一模一样。
朱元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幅图,目光沉静。
鹿童子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勾起。
“看来,黑王爷是见过这些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