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跟上。”
艾林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刚好能让身后的年轻猎魔人们听见。
身后的脚步声微微一顿,然后整齐了一些。
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些目光,穿过那些低语,穿过那些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移开视线的人群。
朝着营地深处,狼学派自己的帐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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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多杜拉克降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轻飘飘地落在营帐顶上,落在尚未收拾完毕的板车上,落在那些还带着体温的魔物残骸之间。
等到后半夜,雪势陡然加重,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从天穹倾泻而下,不过两个小时,便将整座营地覆成一片白茫茫的陌生世界。
艾林半夜起身,站在帐门前,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混沌魔力的波动,比往日更加活跃,更加躁动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雪幕之下悄然苏醒。
第二日清晨,蒂莎娅·德·维瑞斯颁布了新的行军令。
……
远征军的节奏彻底改变了。
不再有白天赶路、夜晚休整的规律。
取而代之的,是几乎不停歇的行军——日升时行军,日落时行军,深夜时仍在赶路。
休息被压缩成碎片,睡眠成了奢侈品。
术士们裹着斗篷在队列中打盹,战马垂着头机械地迈动蹄子,就连那些王国之剑的骑士,眼底也开始浮现难以掩饰的青黑。
蒂莎娅的想法不难理解。
她想在大雪彻底封住多杜拉克的山道之前,找到班·阿德。
若是大雪封山,莫说行军,便是轻装的斥候也难以穿越那些被积雪吞没的隘口。
而且远征军虽然还没找到班·阿德,但也足够深入,等大雪封山,那就真的是进也不得,退也不能。
所以她只能赌。
赌远征军能跑赢这场雪。
更多的变化从第三日开始显现的。
那日清晨,当远征军拔营时,士兵们惊讶地发现,术士兄弟会的人正穿梭在各个势力的营帐之间,用一种近乎强硬的方式,重新划分了营地的格局。
各势力被隔开了。
没有人解释为什么。
再然后是露营地的选择。
远征军不再像往日那样,选择靠近水源、避风的营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大面积的空旷之地。
没有树木,没有岩石,没有任何可以遮挡视线的东西。
士兵们在这片空地上扎营,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却没人敢问为什么。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道魔法屏障的变化。
那原本透明的、像一层水幕般笼罩营地的防护罩,不知何时变成了浓郁的暗紫色。
那颜色如此之深,深得几乎不透明,从内部望去,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一层厚重的紫纱之后。
月光透进来时变成了诡异的紫红色,人影走过时拖着长长的、扭曲的暗影,就连说话的声音,似乎也被那屏障扭曲成另一种奇怪的回响。
到第五日清晨,新的命令再次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号角响起时,各势力不得拔营。
术士兄弟会的人接管了一切。
那些穿着灰袍的术士穿行在营帐之间,用一种近乎机械的效率,将一顶顶帐篷收起、折叠、装车。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面无表情,仿佛不是在进行日常的拔营,而是在执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各势力只需列队,只需行军。
帐篷的事,与他们无关。
维瑟米尔站在狼学派的队列中,望着那些忙碌的术士,眉头几乎拧成了死结。
“这算什么?”维瑟米尔压低声音,“连帐篷都不让碰了?”
艾林没有回答。
他和索伊知道蒂莎娅·德·维瑞斯这是为了尽量延迟远征军觉察异变——多杜拉克在生长——的时间,不过这些奇怪的措施,与急行军的高死亡率一起,令整个远征军怨声载道。
蒂莎娅·德·维瑞斯在远征军中的威望也骤降。
恰在这时,多杜拉克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万魔窟”的称号。
自水鬼与沼泽巫婆那场袭击之后,魔物的袭扰便再未停歇过。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只。
一两只孽鬼从灌木丛中扑出,三五只食尸鬼在夜色中尾随……
斥候就可以应对,甚至不需要惊动主力。
但很快,零星的袭扰变成了连绵不绝的浪潮。
第三日傍晚,一群鹰身女妖从暮色中俯冲而下,抓走了三名落在队伍末尾的辎重兵。
等王国之剑的骑士策马赶到时,只剩下几滩尚未凝固的血迹,和散落一地的碎布。
第四日深夜,营地遭遇了大群孽鬼的夜袭。
那些丑陋的畜生从四面八方涌来,发出刺耳的尖叫,冲击着术士们布下的魔法屏障。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黎明时分,猎魔人们才将最后一波孽鬼赶回黑暗之中。
清点伤亡时,有十七名士兵、三个中阶术士再也没能站起来。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
魔物的规模越来越大,攻势越来越猛。
起初是几十只,然后是上百只,到了第七日,当远征军穿过一片枯死的林地时,迎面而来的,是如山似海的魔物群。
水鬼从沼泽中涌出,孽鬼从林间扑来,食尸鬼从地穴中爬出,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扭曲可怖的生物,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那一战从正午打到黄昏。
术士们的法术燃尽了魔力,骑士们的长剑卷了刃,士兵们的盾牌碎裂成片。
猎魔人们冲杀在最前方,银剑挥舞如风,却仍挡不住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潮水。
若非天色将暗时魔物群忽然退去,远征军能否全身而退,实未可知。
战后清点,伤亡超过了之前数日的总和。
艾林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中央,望着那些再也没能站起来的士兵,望着那些被抬上担架的伤员,望着那些在夜色中低低啜泣的人。
他忽然想起索伊说过的话。
多杜拉克之所以被称为万魔窟,不是因为这里的魔物数量多,而是因为这里的魔物——会记住入侵者的气息。
它们正在集结。
它们正在等待。
而远征军,正在一步步走入它们的包围圈。
……
当然,也不是没有好处。
至少对狼学派而言,在死亡的威胁和忙碌的行军下,没有任何好事者,有多余的精力再去觊觎狼学派的“完美突变法”。
另外。
他们终于走出了沼泽。
曾经令猎魔人教团止步的“窄道”,已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