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林望着那道狭长的裂口,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窄道比他想象的更加幽深。
从远处望去,它只是地平线上的一道裂隙,仿佛山峦被某种巨力撕开后留下的疤痕。
可随着距离的缩短,那道裂隙逐渐显露出它真正的模样——
两侧的岩壁高耸入云,几乎与铅灰色的天穹相接,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细长的、扭曲的亮带。
岩壁的表面堆积着还未融化的雪,那些雪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色泽,像狰狞伤口上鼓起的脓包,又像无数只苍白的手从高处向下探来,等待着攫取每一个胆敢靠近的生灵。
风从窄道深处吹出,冰冷得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皮肤。
“窄道……”
索伊的叹息声从身侧传来。
艾林的视线下意识从窄道收回,看向狼学派的首席。
索伊站在队列的最前方,牵着他的马,仰头望着那道裂隙。
细雪被风吹动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灰白的长发上,他却一动不动,怔怔看着那幽深的峡谷。
让艾林想起了那棵独自立在墓地中央,用燃烧般的红叶守着残骸的老枫树。
索伊这时候在想什么?
艾林看着索伊的侧脸,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丝好奇。
是在想数十年前走到这道裂隙时的情景?
那些并肩而行的同伴,一个个倒在魔物的利爪之下……
艾林收回目光,回望身后驻足止步的远征军。
因为他身处的位置地势高一些,敏锐的猎魔人感知让他很轻易地就看见了狮鹫学派和熊学派的方位。
狮鹫学派的队列在远征军的另一侧。
埃兰大宗师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像索伊一样,怔怔地望着窄道。
他忽然想起索伊之前讲述的故事。
马丁。
那个擅长法印、最受埃兰青睐的二十九岁年轻猎魔人。
那个死在远征第一夜,连墓碑都没能留下的天才。
他的教团徽章被阿纳哈德抢了回来,交给了某个刚通过试炼的学徒——而那个学徒,后来大概也死了,死在哪一次委托里,亦或者猎魔人的内战中。
埃兰此刻望着窄道,是不是想起了他?
阿纳哈德的队列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熊学派的大宗师倒没有望向窄道。
他低着头,阴沉的天光从头顶投下,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叫人看不清此刻的阿纳哈德究竟是什么神情。
阿尔祖和科西莫·马拉斯皮纳出走,猎魔人教团本就在风雨飘摇之中。
而那场追猎涎魔,以七个天赋绝佳的年轻猎魔人为代价换来惨败的远征,直接戳破了教团繁荣的假象。
从那之后,教团急转直下,迅速走下坡路。
后来阿纳哈德重伤同伴,掀起死伤惨重的内战。
然后熊学派、狮鹫学派、猫学派、蝮蛇学派、蝎尾狮学派和狼学派……
猎魔人教团,分崩离析。
窄道那一战,是教团从巅峰滑落,在分崩离析之前发生的最大事件。
现如今回溯过往。
猎魔人教团的分崩离析,虽然是在追猎涎魔的很多年之后。
但导火索——
艾林望向那道幽深的裂隙。
或许就在这里,就在各猎魔人学派的大宗师们抵达窄道的时候,就被点燃了……
这样想着。
历史的厚重和悲哀在此刻,在幽深山峦投下的阴影里,似乎一下子就有了实质。
“走吧。”
索伊的声音忽然响起,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狼学派众人。
然后他拉了拉缰绳,率先朝着窄道的入口迈步。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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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道栖息着大量大狮鹫和鹰身女妖,接敌不要慌,按照这几天的训练,找到各自的位置……”
术士兄弟会的传令术士策马穿梭在队列之间,他们的声音被法术放大,在凛冽的风雪中清晰可闻。
马蹄踏起的雪沫扬在士兵们的斗篷上,却没有人抬手去拂。
透过那层半透明的单向掩迹屏障,直插云霄的窄道入口如同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口。
屏障从外面看是一片扭曲的灰白,将远征军的行迹和气息尽数遮掩。
从内部向外望去,却能清晰地看见窄道内的一切。
那些堆积着积雪的岩壁,那些幽深的、不知通向何处的裂隙,那些在黑暗中隐约闪动的、属于掠食者的眼睛,还有那些盘旋在高处的、正在等待猎物的巨大黑影。
“迅速补充食物和水分!接下来会是一场大战,但只要服从指令,就不会有任何伤亡!”
“只要服从指令”这句话在队列中激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这几天的行军已经让所有人明白,在蒂莎娅·德·维瑞斯的字典里,“不会有任何伤亡”从来都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而且瞧瞧他们接下来的敌人……
成年大狮鹫的翼展足以覆盖一整支骑兵小队,它们俯冲时的速度能撕裂空气,带起的狂风能将人掀翻在地。它们的利爪能在一次挥击中同时攫取四五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然后升到百米高空,将猎物摔成肉泥。
更可怕的是它们的智慧——大狮鹫懂得配合,懂得佯攻,懂得如何将猎物驱赶到同伴的利爪之下。
鹰身女妖也不枉多让,虽然它们不是大型魔物,但相应的,鹰身女妖从不单独狩猎。
当第一只鹰身女妖发现猎物时,它的尖叫会在数息之间传遍整个峡谷,召唤来成百上千的同类。
它们会从四面八方的洞穴中涌出,用数量淹没猎物,用尖叫瓦解意志,用爪子上沾染的腐烂毒素确保每一个被划伤的人都会在痛苦中死去。
另外……
天空明明下着小雪,细密的雪花正从铅灰色的天穹无声飘落。
这个时节,这个天气,本该是魔物冬眠的时候,至少也该是蜷缩在巢穴中保存热量的时候。
可窄道内的嘶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它们,让它们忘记了寒冷,忘记了本能,只剩下躁动和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