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
峡谷崩塌的声音隔着很远传来,已经变得格外沉闷,像是大地深处某种巨兽的叹息。
那声音传到这片林地时,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锐利,只剩下余波般的嗡鸣,在林木的枝干间缓缓回荡。
地面的震动将树梢上的积雪震落,簌簌而下,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雪。
雪沫落在枯叶上,落在裸露的树根上,然后又重归平静。
这里也是多杜拉克。
但窄道的剧变似乎和这里无关。
当然。
也只是似乎。
这片林地距离窄道不远不近,既没有近到会被战斗和峡谷倒塌所波及,也没有远到完全看不见那高耸入云的山崖。
相反,由于地势稍高一些,窄道的情景在此处能观察得格外清晰,几乎一览无余。
冲天而起的烟尘,仍在坠落的巨石,在废墟间奔逃的渺小黑点……
一切尽收眼底。
风从窄道的方向吹来,带着尘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林地里的橡树静静地矗立着,枝干上挂满了积雪,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色泽。
在远处仿佛天崩地裂的景象映衬下,安静得近乎诡异。
“簌簌——”
一阵异动忽然打破了这片寂静。
林地中央,一株与其他林木没什么区别的粗壮橡树忽然颤了颤。
那颤抖很轻,轻得像是积雪滑落时的余震。
但紧接着,橡树粗糙的纹理上睁开了……
那是一双眼睛。
人的眼睛。
镶嵌在树皮之间,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纹理深处,缓缓睁开。
瞳孔是暗褐色的,几乎与树干的颜色融为一体,但那里面闪烁着的光芒,却绝不是树木该有的东西。
随后,那眼睛的主人开始从橡树中“走”出来。
是真的走出来。
就像是橡树分离出了一个人身。
树干上的纹理开始扭曲、蠕动,那些粗糙的树皮像是活过来一样,一层层翻卷、剥落,露出下面不该存在于树木之中的东西——皮肤。
苍白的皮肤。
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从树干中缓缓凸显,先是头颅,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胸膛。
它挣扎着,像是在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又像是在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然后束缚化作了实质。
人与树之间,连接着将断未断的触须。
那些触须很细,细得像气根,又像是某种血管,从人身的各处延伸到树干深处。
它们随着人身的走出被一根根扯断,每一次断裂都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断裂处流出的,竟然不是树脂,而是猩红的鲜血。
那些血滴落在积雪上,洇开一个个刺目的红点,冒着微弱的热气。
“啊——”
那人痛苦地低吼着,他的五官在抽搐,嘴唇颤抖。
眼睛半睁半闭,仿佛正在承受某种难以想象的煎熬。
表情扭曲又狰狞。
每一次触须的断裂,都会让它的身体剧烈一颤,都会让那张苍白的脸上多出一道痛苦的纹路。
等最后一根触须终于断开。
人身踉跄着向前迈出一步,险些扑倒在雪地上。
它扶住旁边的橡树,大口喘息着。
喘息声嘶哑而破碎,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呼吸过的喉咙,正在艰难地重新学习如何吸气、如何呼气。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喉结上下滚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鲜血从那些触须断裂处渗出,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在雪地上滴出一串刺目的红点。
“这哪里是副作用大?”
它——更准确的说是他——吐出一口带着木渣的血沫在雪地上,低声抱怨。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锈蚀了多年的铁器第一次被翻出来使用。
“曼德拉煎药之后,从弹丸投射器开始,奥托兰的发明就开始不靠谱起来了……”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伤口,看着那些还在渗血的断裂处,苍白的、几乎不像活人的皮肤……
他感觉自己几乎没了半条命。
但没办法。
一个人能携带的物资是有限的。
那么点口粮和装备,根本撑不了几天。
而且在这种远近都有魔物的地方,不用点特殊手段,物资就算足够,或迟或早,也只会成为多杜拉克的食物。
何况真正负担几人物资的王国之剑骑士,早就全部死于非命。
那些穿着金色铠甲的骑士,此刻正躺在窄道的某个角落,成为魔物的腹中餐,或者被埋在千万吨的碎石之下。
物资已经不是不够了。
而是在从窄道离开后,只剩两天的口粮。
除非他按照家族信中安排的那样,在那块古怪的黑石消散后,立刻逃离——回到多杜拉克远征军,或者直接离开万魔窟。
否则怎么都是不够的。
只能使用奥托兰意外研发出来的“树眠”仪式——完全融于树木,以达到敛息、固化生命力,近似于冬眠,更甚于冬眠的效果。
离开窄道之后,当时他最佳的选择当然是离开。
家族的任务已经完成。
那封信,那块黑石,那些指示,他都照做了。
他没有必要再冒着生命危险,在这该死的多杜拉克里再待下去。
而且他再待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是一个中阶术士,多杜拉克远征军中,真正的底层。
在那些真正的强者面前,他本该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跟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只是因为借了“秃子”拉多维德四世的势,借了所有有野心、且对蒂莎娅·德·维瑞斯不满的大势力的势。
那些人需要一个借口,一个靶子,一个可以用来试探、可以用来搅混水、可以用来在关键时刻落井下石的工具。
他就是那个工具。
可是现在——
他得罪了猎魔人,得罪了蒂莎娅·德·维瑞斯,甚至是桂冠银鹰和王国之……
不!
贝伦迪尔轻轻摇头,自己否定了自己。
当那块黑石的粉末从他手中扩散出去的那一刻,他就是整个多杜拉克远征军的死敌了。
所有人——猎魔人、术士兄弟会、桂冠银鹰、王国之剑、那些普通的士兵——只要知道真相,都会要他的命。
所以他理应拍拍屁股走人。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还在窄道的废墟里挣扎时离开,越远越好。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