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山,在艾林眼前站了起来。
不是比喻。
不是幻觉。
那堆曾经高耸入云、此刻已塌成废墟的窄道山崖,仿佛在重新“生长”。
碎石翻滚,岩块崩落,那些万吨重的巨石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拨弄,向着两侧滑落。
烟尘被某种力量撕开,露出下面正在隆起的东西。
一个轮廓。
巨大的、模糊的、几乎无法辨认的轮廓。
它从废墟深处的烟尘中缓缓升起,带着大地的呻吟和岩石的哀鸣。
那些压在它身上的碎石如同积雪般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然后,那轮廓继续升高。
比垮塌前的窄道山崖更高。
比艾林见过的任何东西都高。
呼啸的烟尘席卷起狂风,裹挟着碎石和冰屑,如同千万条灰色的巨蛇在空中扭动。
那庞然的黑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朦胧而模糊,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每一次它移动,大地就颤抖一次;每一次它呼吸——如果那东西会呼吸的话——空气就凝固一分。
垮塌的山崖被它砸碎。
那些碎石飞射出去,如同投石机投出的石弹,呼啸着划过天空,砸向四面八方。
一块巨石落在艾林不远处,砸出一个深坑,溅起的雪沫和泥土洒了他一身。
他却没有动。
他只是仰着头,望着那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逃出生天、还没来得及喘几口气的多杜拉克远征军,此刻彻底崩溃了。
“啊——!!!”
“那是怪物!那是怪物!那是怪物!”
“跑啊——!!!”
有人尖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
更多的人开始逃跑。
士兵扔下武器,骑士丢下盾牌,术士踉跄着奔逃。
他们朝着各个方向跑去,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是本能地想要远离那个东西,远离那座正在站起来的山。
有人在奔跑中被飞来的巨石砸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有人被慌乱的人群撞倒,再也没有爬起来。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嘴里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的祈祷。
混乱而绝望。
“冷静——!!!”
那道声音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直接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之中。
蒂莎娅·德·维瑞斯。
那声音冰冷而清晰,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精神波动如同一双看不见的手,拂过每一颗被恐惧攫住的心脏。
慌乱的脚步顿了一瞬。
恐惧的眼神重新聚焦。
但真正让他们停下的,不是那心灵法术,而是在心灵法术释放之前,骤然升起的蓝色巨幕。
那屏障从窄道前的雪地上拔地而起,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墙壁,横亘在那座窄道的废墟与远征军之间。
下一瞬,飞来的巨石砸落在屏障上。
“轰——!!!”
撞击处,一圈圈光纹荡开,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的涟漪。
那光纹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扩散,扫过整道屏障,所过之处,蓝色明灭不定。
屏障在颤抖。
但它没有碎。
蒂莎娅·德·维瑞斯站在车辕上,法杖高高举起,杖尖的光芒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
她的长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黑色长发被吹得向后飞扬,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轰隆——”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再下一场雪。
铅灰色的云层浓密得几乎要压到地面上,沉甸甸地悬在所有人的头顶,像是一床厚重的裹尸布。
它们遮蔽了本就稀薄的天光,让正午时分也如同黄昏。
又或者,是天空本身在害怕。
害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所以用那浓密的乌云遮挡住视线,假装看不见。
而烟尘中的巨物,在此刻终于窜出了那片浓密的灰霾。
那一瞬间,艾林的呼吸都停止了。
黝黑的甲壳在昏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寒光,那黑色不是寻常的墨色,而是某种更深沉、更不祥的存在——如同凝固的深渊,极地的永夜。
甲壳的表面并非光滑,而是覆盖着数千根锋锐的棘刺,那些棘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一根都比人类的长枪更粗,尖端泛着金属般的冷芒。
难以计数的节肢分立身体两侧。
那些节肢从甲壳下探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森然的弧线,每一次划动都带起尖锐的破风声。
它们粗壮如百年古树的树干,表面覆盖着同样黝黑的甲壳,关节处却露出诡异的猩红色,像是刚刚从血池中拔出。
节肢的末端是锐利的钩爪,钩爪上还挂着碎石和不知名的碎肉——那是窄道崩塌时被它碾碎的东西,也许是人,也许是魔物,此刻已经无法分辨。
它的头部探出烟尘时,艾林看见了那张嘴。
那不该存在于任何生物脸上的嘴,占据了整个头颅的三分之二,里面是层层叠叠的、向内倒生的獠牙,一圈又一圈,直到看不见的深处。
它像一头巨大的蜈蚣。
但艾林从来不知道,有蜈蚣能长成这个模样。
庞然的威压在那怪物现身之前,就已经悚然扩散。
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艾林本能地膝盖发软,呼吸急促。
胸口的狼徽疯狂跳动。
威压的余波扫过远征军的阵线。
蒂莎娅·德·维瑞斯的安抚法术,那道刚刚让无数人镇定下来的心灵波动,在这一刻几乎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那些刚刚重新聚焦的眼神,再次涣散。
那些刚刚站稳的脚步,再次踉跄。
有人跪倒在地,不是祈祷,而是双腿已经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有人发出无意识的呜咽,那是连尖叫都忘了怎么发出的声音。有人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仰着头,望着那东西,眼睛空洞得像是已经死去了。
幸好,此时也是因为怪物显现出其狰狞的真型,所有人反而吓得僵直在原地,没有制造出更大的混乱。
此刻。
不用仔细观察。
不用思考。
不用任何形式的判断。
所有人在看到它外表的那一刻,脑子里立刻就撞进了一个恐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