涎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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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涎魔……
艾林高昂起头。
他必须以近乎扭曲的角度,才能勉强看见那怪物的全貌。
那庞大的身躯从废墟中升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那些节肢在半空中缓缓划动,每一次划动都带起尖锐的破风声,像是无数柄镰刀同时挥舞。
黝黑的甲壳上,数千根棘刺反射着幽暗的寒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披着一件由利刃编织的铠甲。
艾林脑子里一片空白。
涎魔为什么在这里?
他当然知道涎魔消失在多杜拉克。
所有猎魔人,所有多杜拉克远征军的术士和骑士都知道——
阿尔祖死后,涎魔逃入了多杜拉克,从此不知所踪。
猎魔人教团组织了远征,惨败而归,死伤惨重。
可是——
那是近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一百年。
足够一个王朝兴起又衰落,足够一座城市建成又荒废,一片森林生长又枯死。
那是太过漫长的时间,漫长到足以让任何真实存在的事物,都褪色成一个久远的传说。
就像在来到这里之前,所有人都设想过会遭遇涎魔。
但那只是设想。
没有人会真的认为它会出现在眼前。
它就像一个久远的传说,一个附属于阿尔祖天才的佐证,猎魔人教团衰落的符号,以及一个时代结束的印记……
一个传说、佐证、印记和符号,怎么可能会真的出现?
等等!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那片脑海。
王国之剑的那个骑士残骸……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
是罗格里德斯家族唤醒了涎魔?!!
艾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首席……”
艾林下意识喊了一声,想要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他,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复。
扭头发现索伊正死死盯着涎魔。
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日里的冷冽平静,布满了血丝,红色的纹路从眼角向瞳孔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撕裂开来。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下颌的肌肉在微微颤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几乎要捏碎剑柄。
艾林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索伊。
下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回头,望向更远处。
狮鹫学派的阵线中,埃兰大宗师同样死死握着剑,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强忍着什么冲动。
黑发在狂风中肆意飘扬。
他的眼睛也是通红的,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艾林从未见过的光芒。
是仇恨?愤怒?悲伤?
更远处,熊学派的阵线。
阿纳哈德。
那个传言中冷酷无情、从不流露任何情绪的熊学派大宗师,此刻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艾林都能听见他粗重的、压抑的、像是野兽受伤后发出的喘息。
他的巨剑插在雪地上,双手扶着剑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是啊……艾林忽然想。
它是涎魔。
它是历史上最伟大的法师之一——阿尔祖,最出色的杰作和最强大的法术双十字召唤术的产物。
历史上,没有任何法术比阿尔祖的双十字更出名。
那些吟游诗人的歌谣里,那些术士学院的教科书里,那些贵族宴会上流传的故事里——双十字召唤术永远是绕不开的传奇。
而在阿尔祖逝世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法师能够复刻这个法术,哪怕是最惊才绝艳的天才。
而且也没有任何一个法术比它传奇。
它终结了持续数十年、跨越几代人的匕首战争。
那个让北方大陆血流成河、让无数家庭支离破碎的漫长噩梦。
当双方在王都郊外的平原上摆开阵势,准备进行最后决战时,阿尔祖召唤出了它。
它横扫了艾尔兰德的军队,用最直接、最粗暴、最不可抗拒的方式,让那场战争戛然而止。
北方大陆最强大的王国泰莫利亚的王位,因此换了一个主人。
然后它又“失控”了。
在它曾经带来胜利的马里波城上空,它再次降临。
这一次,它终结了它的主人和创造者,又几乎同时毁灭了当时最大最繁荣的城市——马里波亲王领。
半个城市化为废墟,无数平民葬身在那张层层叠叠的獠牙之下。
在那之后,术士兄弟会甚至专门为此开会,并迅速通过了《危险法术禁止法案条例》。
这个法案又被人称作阿尔祖法案,涎魔法案,禁术法案。
它是现在所有高阶术士头上悬着的一把剑,是所有关于“禁忌”和“界限”的讨论中绕不开的话题,是写在每一本教科书扉页上的警告。
猎魔人教团惨烈又徒劳的远征,在其后掀起的政治风暴中,甚至都只能算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节。
至于死在几百年前的那七个猎魔人教团的天才,此时已无人知晓。
他们的名字没有刻在任何石碑上。
他们的故事没有被任何吟游诗人传唱。
他们的牺牲——如果那能叫牺牲的话——早已被时间的尘埃掩埋,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而它——
它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多杜拉克。
一直在沉睡。
就在他们脚下。
就在他们刚刚走过的窄道下面。
艾林看着显露身形的涎魔,双手握紧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他的剑在这东西面前,比一根牙签粗不了多少。他的猎魔人技艺,在这东西面前,比孩童的把戏强不了多少。
那怪物缓缓低下头。
那双眼睛——如果那些幽深的、泛着青色光芒的凹陷可以称为眼睛的话——正望向这片渺小的、颤抖的、不堪一击的人群。
它看着他们。
就像看着一群闯入自己巢穴的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