涎魔猛然加速。
那庞然的身躯撞进了林地。
那些粗壮的橡树,那些需要几人合抱的百年古木,在它面前就像是脆弱的杂草。
它们被节肢踩碎,被甲壳撞断,被棘刺削平。
木屑横飞,枝干断裂,整片林地在瞬息之间化为一片废墟。
那些逃进林地的骑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淹没在那片崩塌的树木和巨兽的身躯之中。
“魔鬼……那是魔鬼……!!”
有骑士崩溃了。
他勒住战马,呆呆地望着那头正在逼近的巨兽,嘴里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得像是已经死去。
下一瞬,他消失了。
涎魔甚至没有特意去踩他,只是那庞然的身躯从他身边掠过时,带起的狂风就将他和他的战马卷起,重重摔在数十丈外的岩石上。
血肉模糊。
已经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马。
“轰——轰——轰——!”
那节肢落地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每一次落地,都像是一声丧钟,敲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心上。
王国之剑的骑士团,这支曾经面对魔物战无不胜的精锐,此刻正在被一头山一般的巨兽,像踩蚂蚁一样碾碎。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稀疏。
惨叫声越来越少。
而此刻,距离蒂莎娅·德·维瑞斯施法引开涎魔注意力,甚至都不足十个呼吸。
王国之剑已然快要崩溃。
而那头庞然的身影,还在继续追逐,还在继续杀戮,还在用它那双泛着红光的凹陷处,死死锁定着那些还在拼命逃窜的猎物。
马格努斯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他的脸色便已苍白如纸,眼睛里写满了绝望。
他甚至不敢号令骑士团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拼死一击是骑士的荣耀。
当退无可退,当死亡注定降临,那就面向敌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出长剑,是所有信守骑士之道的骑士梦寐以求的死法。
但此刻,马格努斯连这个命令都说不出口。
因为那必定全军覆没。
更重要的是创造不了一点价值。
他看着那头山一般的巨兽,看着那些节肢每一次落下都在大地上砸出的深坑,看着那些棘刺划过空气时留下的扭曲轨迹……
他的长剑,他麾下那一百多名骑士的长剑,在那东西面前,连挠痒都算不上。
凡世之人,如何能伤害一座高山?
那是属于诸神的范畴。
他们拼死冲过去,不会成为史诗里的英雄,只会成为吟游诗人口中不自量力的笑话。
马格努斯策马狂奔,狂风灌进他的喉咙,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他的头盔早已不知掉在哪里,头发被风雪吹得凌乱不堪,脸上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
身后,又是一声轰然巨响。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那头巨兽越来越近了。
该死的……
要不是知道蒂莎娅·德·维瑞斯近乎迂腐的为人,他几乎要以为那道命令就是想牺牲他们。
牺牲他们这些在远征军中搞三搞四的家伙,用他们的命引开涎魔。
但她不会的。
蒂莎娅·德·维瑞斯不会用这种方式排除异己。
而且任何一个人,即便是亨·格迪米狄斯在这里,也不可能在一次高强度的施法之后在这么短的时间反应过来。
“轰——!”
又是一声巨响,比之前更近。
马格努斯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剧烈震颤,震得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几乎要将他掀翻在地。
该死!该死!该死!
阿尔祖是怎么控制这头怪物的?!!
他甚至都不是天赋与技艺协会的成员!
马格努斯寻机回头又看了一眼。
棘刺上的纹路、层层叠叠的巨口中还在蠕动的獠牙还有那双泛着红光的凹陷,几乎近在咫尺。
恐惧猛地攥着了他的心脏。
“蒂莎娅——!!!”
马格努斯放声大喊。
声音嘶哑而绝望,像是一个溺水者在沉入水底前最后的呼救。
下一秒。
“嗤啦——”
一道雷光炸响。
那光芒刺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那声音震耳欲聋,仿佛天空都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雷光从天而降,精准地击中了涎魔的身侧,那黝黑的甲壳。
“吼——!!!”
涎魔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但它没有停下,那些节肢落下的频率反而骤然加快,大地震颤得更加剧烈。
那庞然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峰,朝着马格努斯的方向碾压过去。
雷光只在它的甲壳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焦痕。
马格努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用的……
连蒂莎娅的魔法都没……
“咚!”
一声更加沉闷、更加剧烈的巨响从地底炸开。
涎魔阴影笼罩下的那片雪地,猛然炸裂。
一根巨大的地锥——粗壮如同百年古树的树干,尖端锋利得足以刺穿一切——从地底骤然窜出,带着崩裂的岩石和飞溅的泥土,重重地撞在了涎魔的腹部。
那撞击的力道如此之大,大到那庞然的身躯竟然微微向后一仰。
那些节肢在空中乱舞了几瞬,试图维持平衡。
涎魔终于停下了步伐。
“吼——!!!”
这一次的嘶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暴烈。
那根地锥还插在它的腹部,尖端刺入了甲壳之间的缝隙,有暗红色的液体正从伤口处渗出。
但那伤口对于涎魔那山一般的身躯而言,不过是一道细小的划痕。
它低下头。
那庞然的头颅缓缓垂落,靠近了腹部的伤口。
那根地锥还插在那里,像一根微不足道的刺,扎进了巨兽的皮肉。
靠近伤口的节肢轻轻抬起。
只是虚空一划。
“咔嚓——”
那根粗壮如百年古树的石锥,应声而断。
断裂的上半截轰然坠落,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下半截还插在涎魔的体内,但已经无关紧要了。
伤口周围的肌肉紧接着开始蠕动。
那蠕动肉眼可见,迅速而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之下翻涌。
它们挤压着那半截地锥,一点一点,将它从体内逼出。
“啵。”
一声轻响。
半截地锥被完整的挤了出来,落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再也不动了。
本该还在渗血的伤口,此刻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红线。
红线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浅、消失。
几息之后,腹部的甲壳已经恢复如初。
只有一道浅浅的痕迹,证明这里曾经被刺穿过。
涎魔那双泛着红光的凹陷处,缓缓转动,离开了马格努斯,离开了那群狼狈逃窜的王国之剑骑士。
涎魔那山一般的身躯开始转动。
烟尘被它的动作卷起,如同灰色的海啸向两侧席卷。
当它完全转过身来时——
那双泛着红光的凹陷处,终于锁定了新的目标。
在那里,一群背着双剑的身影,正缓缓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