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如铁,但叶宰却也不想坐以待毙。
他还想要挣扎一下。
当夜。
东昌府衙后堂。
烛火摇曳,映得叶宰的脸忽明忽暗。
“府尊,萧知县到了。”
师爷蹑手蹑脚进来,小声禀报。
“让他进来。”
叶宰头都没抬,声音沙哑。
片刻后,萧景坤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便服,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绺长须,看着倒是一副清官模样。
只是此刻他脸色也不好,眼底带着青黑,显然是没睡好,进来之后,对着叶宰拱了拱手:
“府尊深夜召下官来,不知有何吩咐?”
“坐。”
叶宰抬了抬手,亲自拿起茶壶,给萧景坤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厚之啊,咱们俩也共事多年了,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盯着萧景坤的眼睛,沉声问道:
“陛下不接受‘仁君’的称赞,不收万民伞,连议罪银都不要,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萧景坤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吹了吹茶叶,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代表着皇帝铁了心要整顿东昌官场,代表着他们这些人,躲不过去了。
萧景坤在聊城知县任上,已经干了八年。
八年里,他修水利、清田赋、平盗匪、办义学,把聊城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都叫他“萧青天”,山东官场谁见了他,都得竖个大拇指,称一声“能吏”。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青天”的名声,是拿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修水利要钱,平盗匪要钱,办义学也要钱,朝廷拨的那点银子,连塞牙缝都不够。
没钱,什么事都干不成,什么青天大老爷,都是空谈。
是的。
他是贪了。
这些年,他从漕运里抽成,从田赋里扣零头,从商税里拿好处,前前后后,也贪了十几万两。
但他没把钱揣进自己腰包多少,大部分都用在了地方上,用在了百姓身上。
可贪了就是贪了,不管钱用在了哪儿,按大明律,都是死罪。
更要命的是,他的这些把柄,全攥在叶宰手里。
当年他修运河,挪用了两万两库银,是叶宰帮他压下来的,从那以后,他就被叶宰绑在了船上,再也下不来了。
“厚之,你是个聪明人。”
叶宰见他不说话,继续循循善诱,语气放缓了些。
“陛下这次南巡,是冲着人头来的,不是冲着银子来的。
议罪银他都不要,他就是要杀人,要拿咱们这些地方官开刀,立威。”
“你是能吏不假,是清官也不假,可那些事,要是真追究起来,你能活命吗?”
叶宰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蛊惑的味道。
“你死了不要紧,你的家眷呢?你的宗族呢?”
萧景坤的手猛地一紧。
他闭了闭眼,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家眷...
宗族...
他想起了女儿。
女儿今年十六,今年春上才议了亲,是邻县的一个秀才,人品敦厚,读书也用功,虽然家里田产不多,但胜在人踏实,是个好归宿。
他要是死了,女儿这桩婚事,肯定要黄。
谁愿意娶一个罪官的女儿?
搞不好,女儿这辈子都毁了。
还有族里。
他是萧家的族长,这些年,靠着他的荫庇,族里出了好几个秀才,办了族学,置了义田,族里的孤儿寡母,都能有口饭吃。
他要是倒了,族学肯定办不下去,义田也会被豪强吞并,那些靠他活着的族亲,日子就难了。
想到这些,萧景坤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叶宰,声音有点发涩:
“府尊直说吧,要下官做什么?”
叶宰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倾,道:
“本府送你做圣人的造化!”
“牺牲你一个人,救山东官场数百家。”
萧景坤猛地抬头,盯着叶宰,瞳孔缩了一下。
“你死。”
叶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留下血书,写明‘奸臣弄权,忠良被逼自尽’,就说陛下身边有奸臣蛊惑,逼得你这个清官走投无路,只能以死明志。”
“本府拿你的血书,发动聊城百姓万人联名,黎明时分,让你夫人跪在行宫门前,把你的尸身和万人血书,都摆在陛下眼前。”
叶宰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想想,你萧景坤是什么人?
是山东有名的‘萧青天’,是百姓公认的好官。
要是连你这样的清官,都被皇帝逼死了,天下的官绅会怎么看他?百姓会怎么看他?”
“到时候,舆论汹汹,陛下就算再强硬,也得掂量掂量。
他要是不想落个‘逼死忠良’的骂名,就只能让步,只能收手,东昌的这一关,咱们就过去了。”
“牺牲你一个,保住山东几百个官员,几百个家族,厚之,你这死,重于泰山啊。”
叶宰说得慷慨激昂,好像萧景坤死了,是什么天大的荣耀一样。
萧景坤沉默了。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只有手指,在微微发抖。
说实话...
他不想死。
他才四十多岁,女儿还没出嫁,儿子还没成人,他还有好多事没干完,运河还有工程还没开工,义学的新校舍还没建好,他怎么能死?
他不想做这个‘圣人’,也不要这个造化。
可不死...
行吗?
皇帝已经把话说死了,议罪银不收,自首的话,他贪了十几万两,还有挪用库银的事,就算自首,也肯定是个流放三千里,搞不好,还是个斩立决,家族也要受牵连。
要是按叶宰说的,自己死了,换家族平安,换整个山东官场平安...
萧景坤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他背对着叶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叶宰都有点不耐烦了,才开口道:
“府尊,你答应我的,照顾好我的家眷,还有我的亲族。”
叶宰心中一喜,立刻站起身,整了整官服,对着萧景坤,深深一揖,神色肃然。
“厚之放心,不仅是我,整个山东官场,都会照顾好你的家眷,你的亲族。
你的孩子,就是我们大家的孩子,你的族人,就是我们大家的族人,绝不会让他们受一点委屈。”
“你放心去,你的身后事,我亲自办,一定办得风风光光,让全天下都知道,你萧景坤是个忠良,是个好官。”
萧景坤听着他的话,惨笑了一声。
什么忠良,什么好官,不过是拿他当棋子,当挡箭牌罢了。
可他没得选。
死他一个,换全家平安,换全族平安,值了。
“好。”
他轻轻说了一个字,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我答应你。”
说完,他也不看叶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背也驼了几分,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叶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随即又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悲痛的神色。
成了。
只要萧景坤一死,这盘棋,就活了。
他就不信,皇帝真的敢不顾舆论,真的敢担上“逼死忠良”的骂名。
萧景坤回到县衙后堂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
妻儿都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坐在书桌前,看着墙上挂着的“明镜高悬”匾额,看了很久。
这四个字,是他刚上任的时候,自己亲手写的,挂在书房里,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做个清官,做个好官。
可现在,他自己都觉得讽刺。
他是想做好官,可想做好官,太难了。
没钱,什么都干不成。
他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到桌上。
桌上摊着运河工程的图纸,是他画了半个月才画好的,本来打算明年开春就动工,修好了,聊城就再也不会闹水患了。
旁边,放着女儿的庚帖,红色的,烫着金,是上个月才换的。
女儿的婚事,是他最近最开心的事。
还有义学的账本,新校舍的预算,都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这些,都是他没干完的事。
可惜,他没机会干了。
萧景坤坐了很久,直到蜡烛都烧了半截,才回过神来。
他伸出左手,把食指放到嘴边,眼睛一闭,狠狠咬了下去。
“嘶~”
钻心的疼,血立刻涌了出来,滴在宣纸上。
他拿起笔,不,是用自己的血当墨,蘸着手指上的血,在宣纸上写了起来。
“臣聊城知县萧景坤,泣血顿首:”
“臣万历四十七年己未科三甲同进士出身,授聊城知县,至今八载。
八载以来,臣夙兴夜寐,不敢懈怠,修水利、清田赋、平盗匪、办义学,唯愿上不负君恩,下不负百姓...”
他写自己的功绩,写自己治理聊城的点点滴滴,写自己对大明的忠心,写得情真意切。
写了半页,他话锋一转:
“今陛下南巡,奸臣弄权,蛊惑圣听,以整顿吏治为名,行迫害忠良之实。
臣自问为官清廉,一心为民,却被奸臣所逼,走投无路,唯有一死,以明心志。”
“臣非畏死,实畏圣心蒙尘,忠良寒心,天下百姓失望也。”
“臣死之后,愿陛下亲贤臣,远小人,整顿吏治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寒了百姓之心。”
“臣虽死,亦无憾矣。唯愿陛下圣体安康,大明江山永固。”
“天启七年十二月,臣萧景坤,绝笔。”
足足写了两页纸,密密麻麻的红字,触目惊心。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手指还在流血,滴在纸上,和血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字,哪里是血。
他看着那两页血书,惨笑了一声。
他心里其实很明白。
什么“奸臣弄权”,什么“逼死忠良”,都是假的,都是叶宰编出来的把戏。
可他没得选。
为了家人,为了宗族,他只能演这出戏,只能当这个“忠良”。
萧景坤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足金的金锭,沉甸甸的,有二两重。
这是叶宰给他准备好的。
他看着那枚金锭,眼神复杂,有不甘,有不舍,有绝望,最后,都变成了决绝。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那是内院,他的妻儿,正在里面睡觉。
“婉娘,孩子,为夫对不住你们。”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闭上眼睛,把金锭塞进嘴里,一仰头,咽了下去。
“呃~”
金锭滑进喉咙,硌得生疼,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疼,像有一把刀,在肚子里绞来绞去。
萧景坤猛地捂住肚子,弯下腰,冷汗“唰”地就下来了,顺着脸往下滴,打湿了桌上的血书。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音,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的身体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手死死抓着桌腿。
疼,太疼了。
五脏六腑,都像被烧烂了一样,疼得他浑身抽搐,满地打滚。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屋顶,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刚中进士的时候的意气风发,刚到聊城的时候的踌躇满志,女儿出生的时候的欢喜,运河修好的时候的欣慰...
最后,画面定格在女儿出嫁的场景,她穿着红嫁衣,笑着给他磕头。
“...囡囡...”
他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手一松,彻底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里面带着不甘,带着不舍,带着对家人的愧疚。
窗外,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照进来,落在他的尸体上,落在那两页血书上,红得刺眼。
一代“萧青天”,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自己的书房里,死在了他治理了八年的聊城之中。
可悲,可叹。
...
“哐哐哐!!!哐哐哐!!!”
黎明时分,一阵急促的锣声,惊醒了聊城的百姓。
“快去看啊!萧知县死了!萧青天被逼死了!”
“皇帝行宫门前,萧夫人跪着喊冤呢!”
“快去啊!去晚了就看不见了!”
锣声、喊声,此起彼伏,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百姓们都被惊醒了,纷纷穿好衣服,往行宫的方向跑。
萧景坤是个好官,这八年,给聊城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大家都念他的好。
一听说他死了,还是被皇帝逼死的,百姓们都急了,呼朋唤友,往行宫赶。
行宫门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好几层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最前面,跪着一个妇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正是萧景坤的妻子萧夫人。
她身前,摆着萧景坤的尸身,盖着白布,脸露在外面,脸色青紫,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她身后,拉着一匹长长的白绫,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红色的指印,数都数不清,正是所谓的“万人血书”。
“老爷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萧夫人趴在尸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听得人心里发酸。
“你丢下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你为官清廉,一心为民,怎么就落得这么个下场啊!”
...
哭声凄厉,围观的百姓们,也都跟着红了眼。
“唉,萧青天是个好官啊,怎么就死了呢?”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皇帝南巡,逼着要银子,萧青天怎么会自尽?”
“什么南巡啊,我看就是来刮地皮的!
萧青天都被逼死了,咱们老百姓的日子,以后更难过了!”
人群里,有几个穿着便服的人,故意大声喊着,煽动情绪。
这些人,都是叶宰安排的托。
他们一喊,百姓们立刻就附和起来,议论声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对!就是来刮地皮的!”
“萧青天都死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们要为萧青天讨公道!”
“让陛下出来给个说法!”
...
群情激愤,场面越来越乱。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叶宰带着东昌府二十多个大小官员,走了过来,一个个都穿着素服,脸上带着悲痛的神色。
“让开!都让开!”
衙役们分开人群,让出一条路。
叶宰走到行宫门前的石阶下,“噗通”一声跪下,后面的二十多个官员,也跟着跪了一片。
叶宰膝行几步,爬到石阶前,对着行宫大门,“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声音带着哭腔,高声喊道:
“陛下!臣东昌府知府叶宰,率东昌府文武官员,叩见陛下!”
“陛下聊城县令萧景坤,为官八载,清廉正直,政绩卓著,是我山东官场的表率,是百姓公认的好官啊!”
“他一心为民,修水利、办义学、平盗匪,为聊城做了多少好事!如今竟被逼得自尽身亡,臣等痛心疾首啊!”
“陛下!若连萧县令这样的清官良吏,都不能活,我等官员,谁还敢为官?谁还敢为百姓做事?”
“陛下若有雷霆之怒,请降于臣一人之身!
是臣没有做好下属的本分,是臣的错!
求陛下开恩,勿使天下良吏寒心,勿使天下百姓失望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个体恤下属的好知府。
后面的官员们,也跟着哭了起来,纷纷磕头:
“求陛下开恩!”
“勿使良吏寒心啊!”
哭声、喊声,混在一起,加上百姓的议论声,场面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