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行宫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朱由校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站在高高的石阶上,晨光照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尊神祗,威严,肃穆,不容侵犯。
他身后,跟着沈炼和锦衣卫亲卫,还有熊廷弼、史继楷等大臣,一个个脸色严肃,站在他身后。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百姓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石阶上的年轻皇帝,连大气都不敢喘。
叶宰也停止了哭喊,抬起头,看着石阶上的皇帝,心里有点打鼓,却还是硬着头皮,又磕了个头:
“陛下,臣等...”
“叶卿。”
朱由校开口了。
“你说,萧景坤是清官。”
他的目光落在叶宰身上,锐利得像刀子,好像能看穿人心。
“他若真清,之前议罪银,他认的五万两,从何而来?”
“他若真清,你叶宰手里,攥着他什么把柄,能逼得他不得不死?”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炸在叶宰耳边。
叶宰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像纸一样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居然什么都知道!
连他攥着萧景坤把柄的事,皇帝都知道?
那他的那些谋划,那些小动作,在皇帝眼里,岂不是像小丑一样可笑?
叶宰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额头的汗,“唰唰”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石阶上。
现场的百姓们,也都懵了。
啊?
萧大人不是清官吗?
怎么还有五万两议罪银?
怎么还是被叶知府逼死的?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群里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只是这次,不再是骂皇帝,而是充满了疑惑。
朱由校看着叶宰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冷笑了一声,往前踱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对贪官污吏,朕决不轻饶!”
“矫枉,必过正。”
“朕若此刻低头,以后还整什么吏治?
江南那些豪绅、盐商、矿主,都在等着看朕这股风,能刮几天。
朕若在你东昌府就软了,到了江南,朕还有什么脸谈整顿?”
他说得很平静,却字字千钧。
叶宰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把戏,都完了。
皇帝根本不吃这一套。
朱由校没再看他,挥了挥手,冷冷道:
“把人收监。”
“是!”
沈炼应了一声,手一挥,十几个锦衣卫亲卫立刻冲了上去。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要为我夫君伸冤!”
萧夫人尖叫着挣扎,却被两个锦衣卫嬷嬷架住,拖了下去。
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托,还有几个跳得最凶的府学廪生、乡绅,也被锦衣卫当场按住,捆了起来,押入牢中。
“啊?凭什么抓我们?”
“我们是为萧青天伸冤!你们逼死忠良,还不让人说吗?”
有人不服,大喊大叫。
“闭嘴!”
沈炼冷冷道:“聚众闹事,冲撞圣驾,按律当斩!再敢喧哗,就地正法!”
一句话,吓得那些人立刻闭了嘴,脸色惨白,不敢再说话。
现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石阶上的皇帝,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他们本来以为,皇帝要么会退让,要么会暴怒,跟他们辩解,没想到,皇帝根本不跟你废话,直接抓人。
这也...太刚了吧。
朱由校站在石阶上,扫了一眼下面的官员和百姓,又补了一句:
“锦衣卫,按名册,挨家拿人。”
“所有逾期不自首的官员,全部抓捕归案,严查到底,该抄家的抄家,该杀头的杀头。”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他们不想好好自首,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是!”
魏忠贤立刻躬身应道,带着一队锦衣卫、东厂番子,转身就走,去抓那些没自首的官员。
叶宰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呆呆的,眼神空洞。
他昨夜在府衙里,推演了无数种结局。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皇帝沉默,跟他们谈判。
皇帝勉强退让,答应暂不追究...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算出这一种:
皇帝根本不跟你谈道理。
你摆阵势,你搞舆论,你逼宫,他连辩都不跟你辩,直接掀了棋盘。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把戏,在绝对的皇权面前,都成了笑话。
什么万人血书,什么清官自尽,什么舆论汹汹,皇帝根本不在乎。
他想杀的人,谁也保不住。
朱由校站在石阶上,冷眼看着底下乱哄哄的人群,看着叶宰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浓浓的厌恶。
其实从叶宰连夜从魏家湾赶回东昌府的那天起,他的一举一动,就全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
找府学廪生写《圣德南巡赋》,安排人造假祥瑞、染白乌鸦当“白乌”、找画师画“紫气东来”图,连夜赶制万民伞,拉着山东三司官员凑议罪银...
甚至深夜密会刘桐汝、两人密谋弑君的只言片语,锦衣卫的密探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五一十地报到了他的御案上。
就连昨夜叶宰把萧景坤叫到府衙后堂,逼他自尽当“忠良”棋子的整个过程,连两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分毫不差。
这些事,朱由校都知道。
他就是故意等着。
等着叶宰把所有把戏都演完,等着他把“忠良被逼死”的戏码做足,然后再当众掀翻他的棋盘。
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些口口声声喊着“忠良”“民心”的官员,肚子里藏的都是些什么龌龊心思。
在他看来,叶宰这种人,比单纯贪钱的贪官还可恶。
萧景坤虽然也贪,至少还修了水利、办了义学,多多少少给百姓做了点实事,算不上纯坏。
可叶宰呢?
他眼里只有自己的乌纱帽,只有自己的身家性命,下属的命是他的棋子,百姓的民意是他的工具,为了自保,什么阴损的招都使得出来。
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前程,这种官员,留着何用?
“骆思恭。”
朱由校淡淡开口。
“臣在!”
骆思恭连忙上前躬身。
“把东西抬出来,给百姓们看看。”
朱由校抬了抬下巴。
“也让大家都知道知道,他们嘴里的‘萧青天’,还有这位‘体恤下属’的叶知府,到底是什么货色。”
“臣遵旨!”
骆思恭一挥手,十几个锦衣卫立刻抬着三个大木箱子走了过来,“咚”的一声,放在石阶前的空地上。
箱子打开,里面是厚厚的账本、供词。
还有几个穿着百姓衣服的人紧随其后出现,都是被衙役逼着按血书指印的人证。
“各位父老乡亲!”
骆思恭站在石阶上,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广场。
“陛下知道大家受了蒙蔽,今天就让大家看看真相!”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本,高声念道:
“这一本,是东昌府知府叶宰的私账!
天启五年到天启七年,叶宰共贪墨漕粮折银三十七万两,贪墨商税二十二万两,强占民田一千七百亩,收受贿赂共计十八万两,合计白银七十七万两!”
“这一本,是聊城县知县萧景坤的账目!
天启元年到天启七年,萧景坤挪用修河库银五万两,贪墨漕运回扣八万两,苛捐杂税摊派所得四万两,合计白银十七万两!
所谓‘萧青天’,不过是拿贪来的银子,给自己博了个好名声!”
话音刚落,底下的百姓们立刻炸开了锅。
“什么?萧青天也贪了?还贪了十几万两?”
“不能吧?他不是给咱们修了运河吗?怎么会贪钱?”
“嗨,修运河才花几个钱?他贪的比花的多得多!合着咱们交的税,都进他腰包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脸上满是震惊,之前的悲愤,一下子淡了不少。
“还有!”
骆思恭又拿起一张供词,高声道:
“这是叶宰府里师爷的供词!
昨夜,叶宰把萧景坤叫到府衙后堂,逼他自尽,说只要他死了,就能当‘圣人’,就能逼陛下让步,保住整个山东的官员!
萧景坤是被叶宰逼死的,不是被陛下逼的!”
“什么?!”
百姓们更震惊了,纷纷看向瘫在地上的叶宰。
“居然是叶知府逼死的萧青天?”
“太狠了吧?为了自己活命,逼下属去死?”
“这还是人吗?简直是畜生!”
叶宰趴在地上,浑身抖得更厉害了,脸埋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怎么也没想到,连昨夜的密谈,锦衣卫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的所有秘密,在皇帝面前,就像没穿衣服一样,一览无余。
“还有这所谓的‘万人血书’!”
骆思恭指着那匹白绫,冷笑道:
“根本不是百姓自愿按的!是叶知府派了衙役,连夜挨家挨户踹门,逼着大家按的!有没有这回事,大家心里都清楚!”
他说着,指了指身后的几个百姓:
“这几位,就是被衙役逼着按手印的乡亲,大家可以问问他们,是不是真的!”
那几个百姓站出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是真的!昨夜三更天,衙役踹开我家门,拿着刀逼我按手印,我没办法才按的!”
“我家也是!我爹卧病在床,他们说不按就把我爹抓去坐牢,我一个妇道人家,只能按了!”
“我还听见衙役说,这是叶知府的命令,谁敢不从,就按谋反论处!”
...
几句话,彻底坐实了血书是假的。
底下的百姓们,彻底炸了。
“好啊!原来都是假的!”
“什么忠良被逼死,什么万人血书,都是叶宰编出来骗咱们的!”
“拿咱们当枪使?太过分了!”
“亏我刚才还替萧大人哭,原来都是假的!皇帝是来查贪官的,是好事啊!”
“对!这些贪官,就该杀!陛下圣明啊!”
...
百姓们的口风,一下子就变了。
刚才还在骂皇帝“刮地皮”,现在全都骂起了叶宰,骂起了贪官,还有人对着石阶上的朱由校,跪了下来,高声喊:
“陛下圣明!是草民等受了蒙蔽,误会陛下了!”
“求陛下严惩贪官!还咱们百姓一个公道!”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越来越多的百姓跪了下来,山呼万岁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比刚才接驾的时候,还要真诚,还要响亮。
朱由校看着底下的百姓,脸色缓和了些,抬手压了压:
“诸位都平身吧。”
“朕南巡,不是来刮地皮的,是来查贪官,是来给百姓做主的。
贪官污吏,欺压百姓,吸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朕不答应。”
“不管是多大的官,不管有什么背景,只要贪了,只要害了百姓,朕就一定杀。
杀一儆百,杀到没人敢贪为止。”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有冤的,有苦的,都可以去行辕告状,朕给你们做主。
只要证据确凿,朕一定给你们一个公道。”
一番话,说得百姓们热泪盈眶,纷纷磕头:
“谢陛下!陛下圣明!”
“有陛下这句话,咱们就放心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就是民意。
叶宰妄想操控民意来威胁他,却不知,朱由校本身就是玩民意的高手。
此刻聚拢在行宫外的百姓,可有不少是锦衣卫的暗探,有他们在,引导舆论太简单了。
和他这个皇帝斗,叶宰的手段,实在是太过于稚嫩了。
朱由校没再多说,转身往行宫走去。
沈炼和锦衣卫亲卫立刻跟上,护在他左右。
叶宰趴在地上,听着身后山呼海啸的“万岁”声,听着百姓们骂他“狗官”“畜生”的声音,彻底瘫软了。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以为能用舆论逼皇帝让步,结果从一开始,他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表演,所有的把戏,都被皇帝看得清清楚楚。
皇帝不拆穿,只是等着他把脸凑上来,再一巴掌把他扇到泥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叶宰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流了下来。
完了。
一切都完了。
...
另一边。
平山卫指挥使衙门。
“砰!”
刘桐汝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
“妈的!狗皇帝!真他妈不给活路!”
他满脸横肉抖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凶狠得吓人。
刚才手下来报,行宫那边的事,他都知道了。
萧景坤死了,万人血书也摆了,结果皇帝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抓人,连叶宰都要完蛋了。
议罪银没用,逼宫也没用,皇帝是铁了心,要把东昌的官员往死里整。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刘桐汝咬着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本来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叶宰能搞定皇帝,能让皇帝让步,大家都能保住命。
现在看来,幻想就是幻想。
狗皇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油盐不进,就是要杀人。
既然不让他活,那大家就都别活了!
“刘忠!”刘桐汝吼了一声。
“老爷!”
刘忠立刻从外面跑了进来。
“怎么样,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吗?”刘桐汝沉声问。
“回老爷,都准备好了!一百二十个弟兄,都是跟您过命的,个个能打,早就等着您的命令了!”
刘忠躬身道,语气里带着兴奋。
“兵器呢?”
“都备好了!刀枪、弓箭、火油,还有凿船的凿子,都准备好了,藏在运河边的货栈里,随时能取。”
“好!”
刘桐汝点了点头,眼神阴鸷。
“既然狗皇帝不给活路,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老子跟他拼了!”
鱼死网破!
今日就让狗皇帝尝尝落水的滋味!
敢杀我刘桐汝?
哼!
皇帝老子我都敢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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