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
头裹青巾的起义军攻城已持续整整七天。
“青巾军”的首领、又被教内称为“总教师”的王聪儿站在汉水东岸高坡上,望着对岸樊城方向升起的浓烟,面色沉凝如铁。
自领导起义军后,王聪儿便一改从前装束,不管在哪都是身披红绸战袍,腰悬三尺青锋,长发于脑后束成一束,看着英气勃发。
然而,此刻的白莲圣姑眼底深处的疲惫却是怎么也掩不去。
七天来,王聪儿几乎没有合过眼。
“总教师!”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跑上高坡,大声叫喊:“东门攻下来了!”
王聪儿眼中精光一闪,快步迎向那传令兵,脸上却没有立刻露出喜色,而是沉声问道:“弟兄们伤亡如何?”
传令兵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总教师,兄弟们死了不少,徐大香主也阵亡了!”
“徐大死了么?”
王聪儿的手微微一顿,这徐大是她从襄随带出来的老兄弟,也是其丈夫齐林的结拜兄弟,起事以来每战必身先士卒,多少绝境困境都是徐大带领教众奋勇冲杀方才取胜。
未想,今日徐大却是葬身在这樊城。
不止最能打的徐大战死,攻城以来损失的香主、坛主多达二十余人,战死的教众更是多达六千余人。
可以说,哪怕这樊城被起义军成功攻下,付出的代价也远大于收获。
因为,战死的这六千多青壮是起义军的核心力量,也是信仰最坚定的教众。
损失就损失了,短期内根本无法补充。
想起事之初,王聪儿和姚之富、刘起荣等在襄阳、钟祥一带旬月之间便聚起五六万人马,当时百姓箪食壶浆,青壮争相入伍,清军则望风披靡,连攻数城震动湖北。
声势不可谓不浩大。
然而,起义军在一开始就走了错误道路,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建立地方政权,反而不断冒险攻打清军驻守的城池。
攻不下则改攻其它地方,即便攻下也只是将城中富户连同官府钱粮洗劫一空,没有任何长久打算。
同时下面的教徒当山大王的思想也严重,不时有人脱离大队占山为王。
结果就是起义军越打人越少,也越来越不得人心,且始终无法在湖北站稳脚跟。
而清廷的反应比王聪儿预想的要快得多。
清廷先后调集湖广总督毕沅、湖北巡抚福宁、荆州将军兴肇,内大臣额尔登保等部向青巾军大举进逼。
同时还有参与平苗战事的清军也被抽调进入湖北参战。
仗着兵力和火器优势,清军步步进逼将青巾军压缩在襄阳、钟祥一带的狭长区域里。
樊城这座重镇成了起义军必须攻破的存在,因为这是起义军唯一突出去的生路。
然而攻城伤亡惨重,不攻城则被困死。
这就是起义军面临的困境。
高坡下又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军师姚之富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几名浑身浴血的将领。
“总教师!”
翻身下马的姚之富快步走到“情人”王聪儿面前,却是毫不迟疑说了一句让在场白莲将士都为之惊呆的话,“樊城已经拿下,咱们得立即走,绝不能再攻襄阳!”
“为何?”
王聪儿不解看着情郎。
姚之富没有立即说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在地上。
这张地图是前阵从德安前来投奔的洪宝所献,地图绘的比清军用的还详细。
得此地图,本就擅于谋略的姚之富可谓如获至宝。
洪宝则凭借这张地图成功获得王聪儿信任,被委以右军主将之职。
“总教师,清军增援已经到了。北面,荆州的满鞑子不日即抵襄阳;西面,额勒登保的八旗兵正从宜昌方向压过来;南面,湖广总督毕沅亲自督师...”
姚之富用手指着地图上几个要点,“清军对我军已形成三面合围之势,若再强攻襄阳即便拿下此城我军也必然元气大伤,届时三路清军齐至我们困守孤城,注定瓮中之鳖!”
盯着地图的王聪儿听着情郎所说,眉头紧锁。
她不是不知道清军即将对自己形成合围之势,但好不容易拿下樊城,眼看襄阳唾手可得,此时撤围,将士们会怎么想?
见王聪儿犹豫,姚之富自是知她心意,不由说道:“总教师,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要成事,眼下唯有离开湖北一途!”
王聪儿怔在那里,之前姚之富便劝她率众攻入河南,搅动中原之地,学那明末的李自成裹挟百万之众北上直捣鞑子老巢燕京。
这个战略既冒险,却又胆大的很。
成了,万事可定。
不成,大不了继续流窜到其它地方。
就不信清廷被搅成这样,天下人还不起来奋而杀鞑!
王聪儿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提议,但湖北是白莲教的根基所在,教众的田产家业都在这里,让他们抛家舍业去外省,又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