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三所的热闹已归于平静。
拜完堂的新人去了新房,上了年纪的太上皇也回宫了。
途中,随行的侍卫、太监虽有上百人,浩浩荡荡,却安静得出奇,只有充任轿夫的侍卫双脚踏在石板的声音。
坐在銮舆里的太上皇很累,累到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在想事。
臣子们总说他精神矍铄,不像八十多岁的老人,可太上皇知道他这副身子骨已经不是从前了。
年轻时他能骑马射箭,能日行百里,能批一整夜奏折不觉得累。
甚至能一夜连御三女。
如今呢?
不过是去吉三所坐了一会,便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疼,尤其膝盖最是不中用,方才从主位上起身时,若不是李玉搀着,险些腿软摔倒。
人呐,不服老不行。
就他这岁数,汉人有句话叫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可他已经八十六了。
和珅说他能为百岁帝君,这名头听着吉利,但也只能听听而已。
世上有百岁老人,哪有百岁皇帝?
这年头能活到他这个岁数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他的父亲活了五十八,祖父活了六十九,曾祖活了二十四…
大清入关以来的皇帝,没有一个比他乾隆皇帝活得长。
活得长又怎样?
每日睁开眼,身边的熟人越来越少。
那些伺候他的老臣、嫔妃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那些手足兄弟也早就不在了;自己的儿孙们也一个个走在了前面,就连他最记恨的、最忌惮的那些人也都化作黄土。
到这个年纪,什么都看淡了。
有时候看着朝堂上那些年轻面孔,太上皇都觉得他们是陌生人。他们说的话,他听得懂;可他们心里想什么,他看不懂。
年轻的时候太上皇自诩最会识人,可如今他连自己都开始怀疑了。
刚刚,他亲手挑的继承人送自己上轿的时候,不知为何,太上皇能明显感受儿子似乎对自己很疏远。
也许是错觉。
有还是没有也不重要,因为这些对太上皇而言根本没有意义。
他已经没有精力再折腾了。
皇位传了,剩下的日子对他这个八十六岁的老人而言不过是等死罢了。
对,就是等死!
这个念头的冒出像一根针扎得太上皇心口发疼。
他不想死。
他活了八十六年,吃过最好的东西,喝过最好的酒,去过最远的地方,打过最漂亮的仗,写过最多的诗…
世间的荣华富贵,他享尽了;世间的悲欢离合,他也尝遍了。
可他还是不想死,哪怕只是每日在养心殿里坐着,哪怕只是听奴才们说些不着边际的奉承话,哪怕只是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在自己眼前来来去去。
活着,才是这世间最好的享受。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万岁?
他能活到八十六,已经是老天爷格外开恩了。
这恩典,还能持续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明天?
自己百年之后,后世之人又将如何看待他乾隆皇帝呢?
銮舆微微颠簸了一下,穿过东华门,穿过景运门,最终停在养心殿前。
“主子,到了。”
李玉掀开帘子,却发现太上皇早就睡着了。
睡得很香。
犹豫了一下,李公公最终没有叫醒太上皇,放下帘子挥手示意銮舆旁的侍卫安静,然后就这么静静地等在一边。
吉三所。
赵安被人扶着从酒席上去了新房,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
“贝子爷,慢着些。”
两个和府派来的小厮一左一右搀着赵安,生怕姑爷摔了。
赵安摆了摆手本想说自己没事,可一张嘴满口的酒气先把自己熏了一下,无奈笑了笑也不逞强了,由着小厮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后院新房走去。
门口站着一个喜婆,见姑爷来了赶紧迎上来:“哎哟,姑爷可算来了!”
赵安“嗯”了一声,站在门前,忽然有些发愣。
脑海中不是在新房等自己的和珅女儿,而是远在安庆的婉清与春兰,还有自己快一年没见的儿女们。
“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