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老样子。
春耕正忙。
翻地、点种、浇水,一天接一天,从天不亮干到太阳落山。
地里的活没有轻省的,翻地最累,一锄头下去,泥土翻起来,里面夹着去年的老根和碎石子,得一块一块地拣出来。
点种稍微轻松一些,但弯着腰一弯就是半天,直起来的时候腰杆子酸得像要断了。
浇水更熬人,挑着扁担从井边一趟一趟地走,肩膀上磨出红印子,到了下午两条腿灌了铅似的沉。
陈晨跟社员们一块儿在地里刨食,该出工出工,该记分记分,跟旁人没什么两样。
没人知道他前两天在县城干了什么。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晚上照常去坡上的院子练功。
缸上走桩已经练到纯熟,脚掌踩在缸沿上,稳稳当当的,只要不分心,几乎不会掉下来。
走到十几圈的时候,他试着加快了速度,脚步一紧,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腰胯一沉,稳住了。
下盘比上个月扎实了不少,重心压得低,步子迈得开。
端大枪。
右手十三分钟,稳住了,最后半分钟手腕发酸,但没抖。
左手十分钟,比上个月多了两分钟,但跟右手比还差得远。
大枪沉,单手端着,靠的不光是臂力,还有腰劲和呼吸的配合,左手这边的发力还不够顺畅,勉强撑到十分钟已经是极限。
不急,慢慢来。
收功回家。
院门推开的时候,家里的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落了一小片。
陈阳趴在炕上写作业,写了擦,擦了写,陈晴已经睡了,缩在被窝里,露出半张脸,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睡得很沉。
林月芳在油灯下纳鞋底,针线在手指间一穿一拉的,动作很熟练,也不抬头。
鞋底子厚厚实实的,针扎进去要用力才能透,她手指上套着个顶针,每一针都顶一下,嚓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很轻很有节奏。
“回来了?灶上有粥。“
“嗯。“
陈晨去灶台揭开锅盖,锅里还有小半锅玉米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他舀了一碗,蹲在灶台边喝了,又舀了一碗,喝完了,把碗涮了放回去。
普普通通的几天。
五天之后。
傍晚,陈晨在坡上院子练完功,正在收拾,院门推开了,纪云来了。
老头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褂子,肩上搭着个布搭子,在门口左右看了一眼,眼神暗示陈晨,然后就走了。
两人对了个眼神,没多说话。
陈晨等了片刻,也跟着出了门,两人没有走同一条路。
陈晨走到王家村后面的坡上时,纪云已经到了。
他挑着一副扁担,扁担两头挂着筐子,上面盖着干草,看着跟下地干活的老农没什么两样。
肩上还搭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灰布的,扎得结结实实。
“纪老。“
“嗯。“纪云把扁担靠在墙角,拍了拍身上的土,“出完了。“
两人进了屋,关上门。
纪云把包袱放在地上,蹲下来解开,里面分了两份。
一份是钱,用旧报纸裹着,一沓子,不算厚,票子折得整整齐齐的,大的五块十块,小的一块两块,看着不起眼,但摞在一起有点分量。
另一份是物件,用碎布头一样一样裹着,大大小小十来个布包,挨挨挤挤地码在包袱里。
“段老虎那边五六天出完了,三个点轮着卖,没出岔子。“
纪云简单说了说情况,“这是他交上来的,钱和东西都在这儿了,他的那份已经扣过了。“
陈晨先看了看钱。
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五百出头。
两千多斤粮食,有不少是拿东西换的,真正掏现钱买的大概一多半,七毛一斤,扣掉段老虎一毛的抽成,剩下的就是这些。
钱不算多,但粮食本身对陈晨来说没有成本,空间里产的,所以这五百多块等于白赚。
不过钱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些物件。
陈晨把布包一个一个打开。
十几枚咸丰重宝铜钱,用麻绳串着,沉甸甸的。铜色发暗,边缘磨得有些圆润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摸上去有一种沉淀了年头的厚重感。
一个青花瓷碗,碗口有道裂纹,用破棉花裹得严严实实的。
一枚玉扳指。
陈晨拿起扳指的时候,手指微微一顿。
碧绿的,通透,水头很足,上手温润沉凉。拇指伸进去,内壁打磨得光滑如镜,贴着皮肤有一种丝绸一样的触感。
好东西。
他放下扳指,接着看。
一个铜香炉,巴掌大小,包浆厚实,黑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底部刻着款识,字小但清晰。
一方砚台,石质细腻,分量压手,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了一块铁。
两个鼻烟壶,一瓷一玉,小巧精致,搁在掌心里刚好握住。
一把折扇,竹骨子发黄了,扇面有画,墨色老旧,打开的时候有一股子陈年纸张的气味。
另外还有几样零碎,一个铜镇纸,一根老银簪子,两枚玉佩,都是这几天陆续有人拿来换粮食的。
陈晨一件一件看完,他没想到才五六天功夫,就收了这么多。
“不错。“他把东西重新包好,“辛苦纪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