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收了工,陈晨跟刘福生打了声招呼,说县里有点事,得去一趟。
刘福生嗯了一声,没多问。
陈晨隔三岔五就往县城跑,刘福生已经习惯了,也不追着问去干什么,只要不耽误出工,他就当没看见。
骑车出了村,走大路往县城方向。
春天的田地里都是人,弯着腰在地里忙活,远远看去一个一个的,像钉在泥地里的木桩子。
路边的杨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到了县城,进了警局。
院子里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
多了几个生面孔,穿军装的,挎着腰带,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脚步很重,表情也严肃。
院子角落里多停了一辆吉普,军绿色的,跟赵磊平时坐的那辆不一样,车头上有个小红旗。
小李在门口等着他,看到他来了,迎上来。
“来了?赵局在办公室,跟我来。“
陈晨跟着小李穿过院子,注意到办公楼二楼靠东头那间房的窗户关着,窗帘也拉上了,平时那间屋子是空着的。
到了赵磊的办公室门口,小李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赵磊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
赵磊坐在桌子后面,穿着整齐,头发也梳过了,比平时利索不少,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平时堆着的那些文件和茶缸子都挪到了一边。
他旁边坐着一个人。
军装,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脸膛黑红,方方正正的,腰板坐得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有力,是那种常年握枪的手。
肩上是金黄色底,缀着两道红色细杠和一颗银白色星徽,边缘有红饰。
这是少校军衔,这种军衔后来的样子改过,不过陈晨前世刚好看过,所以记得。
这人转过头来看了陈晨一眼。
目光很锐利,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锐,是一种本能的审视,当兵的人看人的方式,先看眼睛,再看手,最后看脚。
赵磊站起来,笑了笑。
“来了。“
他侧身介绍:“这位是周营长,军区来的。“
又指了指陈晨:“这就是陈晨。“
周营长站起来。
他比陈晨矮半个头,但往那儿一站,整个人的气势就压过来了,陈晨感觉到,对方倒也不是故意,这个年代的少校,都是真上过战场,打过老美或者鬼子的,这才解放十来年。
“你就是陈晨?“
“是。“
周营长伸出手来。
陈晨跟他握了一下,手劲很大,掌心粗糙,不过两人都没刻意发力就松开了。
“小同志,坐。“
陈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赵磊身边的小李给他倒了杯水。
周营长重新坐下,打量了陈晨两眼。
十七岁,个头不矮,但瘦,皮肤黑,手上有茧子,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
但眼神跟普通农村孩子不一样——稳,不躲闪,不紧张,被一个营级军官盯着看,也没有局促的样子。
“小同志,你发现的那处地下工事,对我们非常重要。“
周营长的语气正式起来,像是在念一份文件,但又不完全是照本宣科,中间夹着自己的话。
“经军区首长批示,对发现者陈晨同志予以通报嘉奖。“
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抽出一张纸来。
嘉奖令。
红头文件的格式,最上面是军区的抬头,下面的正文写得工工整整的:
“西高庄公社社员陈晨同志,于1961年4月13日进山采药时,发现日军遗留地下工事一处,及时向当地公安机关报告,表现出高度的政治觉悟和爱国精神。”
“该地下工事经军区勘察,保存完整,内含大量军事物资及重要文件资料,具有重大历史和军事价值。”
“特此通报嘉奖,以资鼓励。”
下面盖着军区的红章,日期、编号齐全。
周营长把嘉奖令递给陈晨。
陈晨接过来看了看,没有太多表情,嘉奖令的纸张很厚实,红章很正,摸上去有凹凸感。
“这份嘉奖令,后续会通过你们公社正式下发。“
“你们公社的干部和生产队的队长都会被通知到。“
陈晨点了点头,现在是公社制度,他属于公社的人,上次抓那个强奸犯,也是刘福生在场,还通知了大公社那边。
周营长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个信封,比刚才的薄,但明显有分量。
“这是军区给你的物质奖励。“他把信封递过来,“二百块钱。“
二百块。
在1961年,一个正式工人月工资三十五块,二百块相当于半年的工资。
对一个十七岁的农村社员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陈晨接过信封,没有拆开看,也没有推辞。
“谢谢组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激动,不表忠心,就是正常地道了个谢。
周营长看了他一眼,心里对这个年轻人又多了一层印象。
不卑不亢。
十七岁的孩子,拿了二百块钱不激动,面对一个营级军官不紧张,接受表彰不说大话。
这份沉稳不像是装出来的。
“年轻人有觉悟,国家不会忘记。“
周营长说了句官话,但说得诚恳,“以后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赵局长说。“
“好的,谢谢周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