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快。
省城采购回来的电气设备装好了。
铜线圈放入变压器,接触器装进配电柜,电缆从配电房接到了各个车间的控制箱上。
电工班通了电,合闸试了一遍,各线路的指示灯亮了,电机空载转了一圈,没跳闸,没冒烟,正常。
炼钢车间的高炉砌好了。
炉壳吊装上去之后,耐火砖一层一层往里砌,砌了半个月,然后烘炉,从小火到中火到大火,烘了整整一个礼拜,把炉衬里的水汽烤干。
轧钢车间的轧机安装到位,动力车间的锅炉正式运行,厂区围墙合了口,大门口的牌子也挂上了。
“易水县钢铁厂”,白底红字,漆得鲜亮。
投产的日子定在了五月二十八号。
这天一大早,厂里的气氛就不一样。
平时上工都是慢悠悠的,蹬着自行车进厂门,打个哈欠,先去食堂灌一缸子开水再说。
今天不行,天还没亮透,厂门口就开始进人了。
各车间的工人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多钟头,有的连早饭都没吃,攥着个窝头边走边啃。
供销科也没什么事好干,采购的活在投产之前已经忙完了,今天就是看热闹。
马德厚倒是跟平时一样,端着搪瓷缸子坐在桌后面翻账本,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像是什么大事也跟他没关系。
孙维民坐不住,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
“走走走,去看看,咱好歹也出了力的,那些配件都是咱科跑回来的。”
马德厚头也没抬。
“看什么,又不是你炼钢。”
“那不一样嘛,这是大事啊,全厂第一炉,得看看。”
马德厚没吭声,但也没拦。
孙维民拉着陈晨出了门。
炼钢车间前面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各车间的工人,后勤的,保卫科的,食堂的,连门口传达室的老头都出来了,手揣在袖子里,伸着脖子往车间方向看。
宋大成带着保卫科的两个人在维持秩序,不让人靠太近,他块头大,往那一站,挡住了好几个往前挤的年轻工人。
“往后,往后,别挤,等会儿出铁的时候,铁花子溅出来烫着你。”
陈晨和孙维民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站着。
快八点的时候,一辆吉普车从厂门口开进来了。
沈城从车上下来。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往后梳着,脸上的表情沉稳,看不出特别高兴还是紧张。
跟在他后面,还有两个男人,一个也四十多岁,方脸,很有文气,是省城调任的副厂长,郭子旭。
另一个年轻很多,厂办秘书刘方远,他也跟着沈城调任过来,抱着一个文件夹。
沈城走到人群前面,没有上台子,也没有拿喇叭,就站在空地上,面对着炼钢车间的大门。
周围安静下来。
“今天不多说。”
声音不大,但空地上风小,听得清楚。
“从选址建厂到今天,一年零四个月,中间的难处大家都知道,不用我说。今天这一炉铁水出来,就算是给县里、给省里交了一份答卷。”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间。
“但这只是开头,出了铁不等于出了钢,出了钢不等于出了合格的钢。后面的路还长,各车间的同志们继续拼,供销科继续保障物资,后勤继续跟上。”
“一句话,稳扎稳打,不骄不躁。”
说完了,没有鼓掌,没有口号,沈城转身往车间里走,刘方远跟在后面。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就这?”,有人笑了笑。
孙维民在旁边推了推陈晨的胳膊,压低声音:“沈厂长还是这个风格,够务实的。”
陈晨点点头,没接话,目光已经跟着沈城进了车间。
炼钢车间里面比外面热。
高炉立在车间正中央,十几米高,铁壳子黑沉沉的,底部的风口和出铁口用耐火泥封着。
炉子周围布满了管道和支架,鼓风机的管子从侧面接进去,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
炉前的操作平台上站着五六个人,穿着厚帆布的工装,戴着皮围裙和粗线手套,有的把风镜推在额头上,有的已经拉下来盖住了眼睛。
陈晨站在车间入口的位置,离炉子有三十多米。
热气从炉子方向涌过来,虽然隔着这么远,脸上已经觉得烫了。
陈晨看到了陈庆,站在炉前操作平台的右侧,手里握着一根长钎子,蹲在出铁口旁边做准备。
中等身材,肩膀不算宽,脖子微微前伸,工装上沾满了黑灰和铁锈的痕迹,风镜推在额头上,脸被炉火的热气烤得通红。
这个位置是炉前工里最靠近出铁口的,等会儿开炉放铁的时候,第一波热浪和铁花子就冲着他来。
周围的工人大多比陈庆年纪大,有几个是从外地调来的老师傅,四五十岁了,胳膊上的烫伤疤痕一道一道的。
陈庆混在他们中间,不算起眼,但站得很稳,手里的钎子攥得紧,目光盯着出铁口的封泥。
沈城站在操作平台对面的安全区域,和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说了几句话。
技术员点了点头,转身朝炉前喊了一声。
“准备开炉!”
鼓风机的声音突然加大了,从低沉的嗡嗡变成了高亢的呜呜,像是有人在用力拉风箱,但声音比风箱大了百倍。
整个车间都在震。
炉子里的火焰从风口处窜出来,橘红色的光映在所有人的脸上。
温度升高,站在三十米外的陈晨已经觉得脸上像贴了一块热铁,眼睛被热气熏得眯起来。
炉前平台上的那几个人更不用说了,帆布工装的前襟被汗浸透了,深一块浅一块的,但也没有人往后退。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技术员看了一眼温度计的读数,又看了一眼炉顶出来的烟气颜色,点了点头。
“可以了,开口!”
陈庆和另一个老师傅一起动手。
两个人用钎子对准出铁口的封泥,一左一右,使劲往里捅。
封泥被捅开了一个口子,先冒出一股灼热的白气,紧接着一股明亮的橙红色液体从口子里涌了出来。
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