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条发光的红蛇,从出铁口顺着铁水沟往下淌,流进下面的铁水包里。
车间里一瞬间亮了起来。铁水的光把整个炉前区域照得通明,所有人的影子被拉长了投在墙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铁腥味,混着耐火泥被高温烧裂的焦糊味。
铁花子从铁水沟里溅出来,像细碎的火星,红的,黄的,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地上滋滋冒烟。
陈庆站在出铁口旁边,用钎子控制着铁水的流速,动作不快,但很稳。
铁花溅到他的皮围裙上,他没躲,脸上被炉火映得通红,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脚底下,落地就干了。
第一包铁水接满了,有人把铁水包推到旁边,换上空包,铁水继续流。
炉前平台上的几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毕竟是第一次实操,中间有两回铁水沟差点堵住,被老师傅用钎子通开了。
但总的来说没出大问题,铁水成色也正,橙红色偏亮,说明含碳量在正常范围内。
意念从三十米外扫了一下铁水包里的铁水——温度均匀,没有大块夹渣,铁水纯度还行。
沈城站在安全区看完了整个过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晨注意到他的手从背后放了下来,搭在了身体两侧。
刚才他的手一直背在身后,攥着拳头。
第一炉铁水,出了。
车间外面传来一阵响动,是外头等着的工人在鼓掌。
有人喊了一声好,被宋大成呵了一句:“小点声嚷”,但他自己脸上也带着笑。
中午食堂加了餐。
平时的伙食是二米饭加一个素菜,今天多了两个硬菜,炖猪肉和炒鸡蛋。馒头管够,旁边还摆了一桶绿豆汤。
食堂里的气氛跟过年似的。
工人们端着饭盆挤在打饭窗口,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到处是说笑声。
有人端着碗肉回到座位上,先不吃,摆在桌上看着,嘴里嘀咕一句“多长时间没见着猪肉了”,旁边的人笑话他“看什么看,凉了就不香了”。
陈晨端着饭盆打了饭,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孙维民已经在对面坐着了,碗里堆了满满一碗肉,吃得满嘴油光。
“今天这肉炖得烂,好吃。”
陈晨嚼着馒头,目光扫了一圈食堂。
斜对面三张桌子远的地方,陈庆坐在角落里,身上还穿着沾满黑灰的工装,帆布围裙脱了搭在凳子上,端着碗闷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旁边坐着两个同车间的工友,有说有笑的,他偶尔应一声,不太合群。
脸上的红还没褪,是炉火烤的。
两个人的目光没碰上。
陈庆一直低着头吃饭,吃完了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回收处把碗放了,转身出了食堂门,从头到尾没往陈晨的方向看一眼。
孙维民嚼着肉,随口说了一句。
“那个人我见过几回,炼钢车间的,好像也姓陈?”
“嗯。”
“你一个村的?”
“堂哥。”
孙维民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看陈晨。
“堂哥?那怎么不坐一块啊?”
“不熟。”
孙维民听出来味道不对了,笑了笑,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扒饭。
陈晨把碗里的饭吃完了,喝了一口绿豆汤,站起来。
“我先走了。”
“行。”
出了食堂,迎面碰上了沈城。
沈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食堂出来了,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旁边跟着刘方远,看到陈晨,停了一下。
“小晨,你也看了刚刚开炉?”
“看了。”
沈城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眼角的纹路松了。
“第一炉的铁水成色还行,技术科那边化验了样,碳含量在范围内,杂质不多,算是过了第一关。”
他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远处冒着白烟的炼钢车间。
“后面还有得慢慢来,转炉炼钢才是硬仗,轧钢那边也还没开,一步一步来吧。”
“你干的怎么样?”沈城又问他的情况。
“挺好的,孙哥和马叔都挺照顾我的,长了不少本事。”陈晨笑着回应。
沈城笑笑,“那就好好干。”说完拍了拍陈晨的肩膀,没再多说,带着刘方远往办公楼方向走了。
陈晨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厂区。
太阳已经过了正午,照得厂房的铁皮顶白亮亮的,炼钢车间的烟囱里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被风吹散了,飘在厂区的上空。
远处配料车间的方向,有人推着独轮车在跑,扬起一溜灰尘。
厂子正式开工了。
回到供销科,马德厚还在翻账本。
“回来了?看的咋样?”
“嗯,厂长都来了,挺热闹的,也没出意外,顺利出炉了。”
“那就好,唉,以前炼钢可死了不少人呢,生产建设,马虎不得。”
“小晨,你坐,有个事跟你说。”
马德厚放下算盘,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份新的采购清单,递过来。
“投产了,消耗件的用量起来了,耐火砖、电极糊、石灰石,这几样得跟上。你跟老赵跑一趟县物资局,把下个月的调拨计划报上去。”
陈晨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顺手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
“明天去?”
“明天去。”
马德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
“投产之后的事比投产之前多,你有个心理准备。”
陈晨点了点头,把清单夹进了文件夹里,估计后面有的忙了,供销科就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