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下:
朕以冲龄嗣位,夙夜兢业。
宗庙承继,社稷攸关,中宫之选,必慎其端。
特谕:
一、勋贵之女,方堪主位。
有权勋阀,掌军旅之家,宜择淑媛,以固疆圉。唯此,可协朕整武备、安黎元。
二、擢选之权,委于相父。
着相父江昭,独秉铨衡,直荐名籍,入奉椒庭。外廷初选、政审、廷议诸制,悉罢不用。
三、礼制从简,速定六宫。
宗正寺备典仪,钦天监择吉期。
布告中外,咸使知朕倚重元戎、绥靖四方之至意!
钦哉!”
大致十息左右。
顾廷烨身子一转,在一干武勋的错愕失色之下,扶手入座,伸手一摊。
其中意味,却是一目了然——
文书已然念毕!
上头的旨意,仅此百余字!
上上下下,一时无声。
却见大殿之上,一干武勋,或是相视愕然,或是惊疑相觑,或是一时傻眼。
此一文书,拢共一算,也就百余字左右。
这样的规格,在宫廷文书之中,可谓是一等一的罕见。
可也正因此,其中含金量,却是不免走向两种极端状态。
要么,此一文书,非常之重要。
只不过,一些话中潜意,上头不便于公然说开,这也就导致了文书较短。
类似的状况,一般常见于君王向臣子暗示一些事情,较为典型的,就是泰山封禅。
却说真宗此人,为了泰山封禅,营造舆论,却是搞过一次自导自演的“天书降世”的把戏。
所谓的“天书降世”,其实也就是梦见神人赐天书,随后在左承天门发现“天书”,书上载有【赵受命,兴于宋,付于恒,居其器,守于正,世七百,九九定】一类的话语。
此一天书,其上记载的字辞,也就不到二十字,但其中蕴含事,却是一点也不小。
甚至于,都称得上是千古少有。
这一来,此一状况,也就并不难以理解——
为何文书较短?
因为太过于重要!
而重要的大事,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故此,干脆就少说!
要么,此一文书,无甚重要性。
这种情况下,上头下达文书,仅仅是为了走一走过场。
这一类之中,较为典型的,就是有关于一些为王爷封官的文书。
天下之中,但凡王爷的官位,无一例外,都是虚职。
这样的文书,对于庙堂和天下来说,并无任何影响。
这一来,涉及到的一干文书,自然也就较为简短。
而关于此次的文书,不出意外的话,俨然是非常重要的一类。
毕竟,此一文书,可是涉及着涉及中宫立后,母仪天下!
“这——”
上上下下,一干武勋,相顾相视,面面相觑。
上头的这一道文书,并不繁杂,即便是不识字的大老粗,也能听得懂一二。
而在场的武勋之中,大部分都是将门子弟,虽是武将,但也绝非粗莽之辈,这文书中内容,自是听得一清二楚。
核定重点,主要有二:
一、选后的范围。
关于中宫人选的钦定,新帝已然定下了范围。
非有权勋阀,掌军旅之家不可。
有权!
这是新帝的说法。
但在真正的官面上,其实并没有实权与虚权之说。
主要在于,相较于实权来说,虚权的说法有点不尊重人。
在平日的生活中,有人为了彰显祖上荣光,常说祖上出过“实权大员”。
若是祖上真有过实权大员,这一种说法,无疑是能子孙更为振奋。
可,万一祖上出的是虚权的大官呢?
这种情况下,总不能说“虚权大员”吧?
这就有点不尊重人了。
兼之,天下之中,不乏有致仕还乡的一些大员。
这一部分,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曾是虚权官员。
这一来,虚权二字,一下子就变得敏感起来。
连带着,连实权二字,都略有敏感之势。
于是乎,“有权”二字,也就成了心照不宣的实权的代表性词汇。
所谓的“有权勋阀”,其实也就是实权勋贵。
并且,还得是在新帝眼中都算得上有实权的存在!
县官眼中,州官就是一等一的实权。
州官眼中,路官方是一等一的实权。
所谓的实权,其实也是相对于某一参照物来说的。
而对于君王来说,在君王眼中都算得上实权的勋贵...这样的人,起码得是领兵万人以上的存在!
大周一代,曾有兵卒百十万,经新政改革,裁军屯兵,士卒归田,真正在籍的军卒已然仅有五十万上下。
也就算说,真正符合新帝说的实权勋贵的人选,大致也就五十户人。
这一范围,不可谓不狭窄。
具体狭窄到了何等程度呢?
这大殿之中的人,几乎便是全部!
二、选后的主导者。
擢选之权,委于大相公。
这一决意,倒是不出预料。
天下之中,但凡是实权勋贵,肯定是不乐意让女儿嫁入宫中的。
若说谁有本事能给陛下搞到实权勋贵的媳妇,估摸着也就大相公了。
怪不得大相公将大伙都给聚了起来呢!
关乎社稷,但不关乎边疆。
感情所谓的大事,就是陛下的婚事啊!
只是...
一干武勋,不时低头,不时相视。
无一例外,都心有不愿。
自立国至今,从勋贵中选皇后,其实都很正常,先慈圣光献曹太后,便是典型的勋贵女子。
只是...
若是从实权勋贵中选,这就不太妙了。
都是实权武勋了,逍遥自在,谁还乐意跟皇家联姻啊?
储君之争!
皇位之争!
这可都是渡劫,一等一的大劫。
谁吃饱了没事去渡劫啊?
而且,还是拿全家性命来赌。
上上下下,一时紧张,无人吱声。
“陛下有旨,勋贵之女,方堪主位,并将此事委托于江某。”
正中主位,江昭注视下去,平和道:“本来,江某是准备让诸位家中适龄女子,皆参与选后。”
都参与?
一干勋贵,身子齐齐一紧。
“不过——”
话音一转,江昭摇头道:“江某仔细一想,此类一事,还是你情我愿为妙,却是无心强求。”
“这不,也就将诸位给请了过来。”
自愿?
“呼——”
大殿之上,三五十人,齐齐松了口气。
自愿好啊!
果然,还得是大相公将人情、有温度。
大相公的恩情,根本还不完!
“如此,诸位之中,可有愿妙龄之女,可堪主位?”江昭一脸的平静。
“啧——”
左首之位,顾廷烨眉目一挑,啧啧称奇。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啊!
不说“送女儿入宫”,而是说“可堪主位”。
这一下子,就从贬义变成褒义了。
若是“送女儿入宫”,那便是卖女求荣,实为贬义。
反之,若是“可堪主位”,便是说明女儿教养得好,家风端正,也就成了褒义。
果然,大相公的本事,还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