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病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时,昏暗的光线涌进来。
躺在简陋木板床上的叶国欢立刻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上半身艰难地撑离床板。
即使目前处境非常困难,甚至连自己的死活都掌控在对方手中,但叶国欢有自己的原则。
他一路跋山涉水,为的可不是过来弯腰要饭。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救他,但从那位医生的表现来看,叶国欢猜测这伙人应该也是道上的。
港岛的地头蛇与大圈帮的过江龙历来水火不容。
前者虽捞偏门,却也如同盘踞地下的蜘蛛,维系着某种隐秘的秩序。
而后者,则如过境的蝗群,只图劫掠暴富,来去无踪。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叶国欢深知此理。
作为大圈帮的中层骨干,他怕对方救他,是想从自己嘴里得到某些大圈帮的内部机密。
这个年代做二五仔是没有好下场的。
特别是审判人员杀人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怀疑你即可。
陈铭义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王建军和天养生。
他目光一扫,立刻捕捉到叶国欢如临大敌的神情,那紧绷的肌肉和警惕的眼神仿佛一头受伤的孤狼。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叶国欢脸色惨白,眼角处的抽搐止都止不住。
割痔疮是一种痛。
等割完痔疮后,屁股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又是另外一种痛。
叶国欢现在面对的就是这种痛苦。
而且,肚子上的伤口也在提醒他,赶紧躺下来,不然老子就裂给你看。
陈铭义面无表情,整张脸如同铁铸,他抬起手,食指点向叶国欢腹部绷带上那片正迅速洇开的猩红:
“我们是谁,你不用管。”
“你打劫金铺给我惹了不少麻烦,光是找人救你,老子就花了一百多万。”
“所以,你最好赶紧养好伤,我有事情要你去做。”
“不想做也行,还钱就好,江湖规矩九出十三归,你还我个一百五十万吧。”
他身后的王建军和天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掠过一丝对陈铭义漫天要价的本事的惊叹,堪称“吹水”界的宗师。
听到上百万这个天文数字,叶国欢仿佛被重锤击中,嘴巴难以置信地张成了一个空洞的“O”字。
他虽然志向远大,但身上的现金从来都不超过二十万。
一百五十万,卖了他都赔不起。
除非给他点时间去找个金铺开借条。
王建军站在陈铭义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暗笑:
“义哥越来越能吹了,给刘医生的钱还是我数的,看起来装了很多,但里面全是红杉鱼,加起来也就十几万在里面。”
叶国欢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脸上挤出感激和豪气混杂的表情:
“兄弟,这次很感谢你救了我,我叶国欢这条命一定不止区区一百五十万!”
他粗着嗓子喊完后,那股豪气转瞬即逝,脸上浮现出尴尬和窘迫,声音也低了下去,眼神躲闪着搓了搓手指:
“但实不相瞒,我身上现在连五百块都没有。”
“要不这样吧,你给我点时间去筹钱,等拿到钱我第一个就回来还你。”
“我叶国欢说话算话!”
要的就是你现在还不起。
陈铭义眼皮骤然一沉,向前倾身,压迫感扑面而来,眼神也变得如同毒蛇般阴鸷:
“没钱?”
“没钱我怎么放你走?”
“万一你跑回老家了,我特么上九龙城寨捞鱼虾找你啊?”
“绝对不可能!”
叶国欢眼珠子睁得大大的,他希望对面能看出自己眼里的真诚。
“你去外面打听打听,我叶国欢做事一口吐沫一个钉!”
他拍着胸脯保证,牵动伤口让他嘴角又是一阵抽搐。
“我打听过了,他们都说你本事一般,脾气不小。”
陈铭义突然笑出声,因为这是天养生给出来的评价。
“总之,你短时间想还上这笔债,”
陈铭义竖起一根手指:
“也只有再去抢这一条路。”
“朋友!”
叶国欢脸上顿时挂不住了,梗着脖子质问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干这行的?”
在老家那边,大家讲的都是劳动人民最光荣,提倡靠自己的双手跟汗水换取财富。
虽然,他们抢银行在法律层面存在一些争议。
但归根结底不也是劳动致富吗?
只不过手上吃饭的家伙,从锄头变成了AK。
身上流出的汗水,夹杂了一点点血而已。
我,从未脱离群众。
“诶!”
陈铭义伸手对着他指指点点道:
“我不是看不起干劫匪的,我是看不起你这种干劫匪的。”
“手法粗糙。”
“技能低下。”
“干活之前连路线都不过一遍。”
说着说着,陈铭义越走越近,几乎是贴脸开大:
“人家打劫,你也打劫,人家用脑,你用屁股!”
“要不是我的人帮忙打掩护,把那群狗队都引走了!”
“凭你那点小伎俩,早就被抓进苦窑,让人拿着棍子检查身体健康了!”
叶国欢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一阵红一阵紫,仿佛开了染坊。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批评自己打劫的手法不行。
之前他帮大圈帮的前辈们打下手的时候,谁不夸他叶国欢两句!
干活有冲劲,学习能力强。
这可是大圈劫匪第一人东哥对他的点评!
怎么到了这个本地佬嘴里,他这个后起之秀就变得一钱不值了?
叶国欢退一步越想越气,当即开口想喂自己袋盐。
陈铭义率先抢跑,眉毛一挑:
“不服气啊?”
“对!我就是不服气!”
叶国欢几乎是吼出来的,激动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你说我什么都行!”
“就是不能说老子当劫匪不行!”
叶国欢一脸愤怒的将他这些年干过的事情说了出来。
比如去年打劫了哪家金铺,卖了多少钱,花了多少时间甩开追兵。
这要是在法庭上说出来的,高低能判个三四十年。
叶国欢一脸骄傲地炫耀完自己劫匪生涯中的战绩。
然而,他期待中的崇拜目光并未出现在对面三人脸上。
陈铭义抱着胳膊,嘴角噙着冷笑。
王建军面无表情,眼神里透着无聊。
天养生更是微微扬起下巴,娃娃脸上写满了赤裸裸的不屑。
那表情分明在说:“就这?”
“你来还是我来?”
王建军微微侧头,用下巴点了点叶国欢,低声问旁边的天养生,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谁去倒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