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塘,鲤鱼门街。
黄昏的余晖斜斜地洒在略显陈旧的街面上,将行人与建筑的影子拉得细长。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咸腥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街上,和联胜观塘的成员,少则三四个,多则十几个,正分批次且步履匆匆地离开堂口大本营那幢不起眼的旧楼。
他们个个神色凝重,衣角带风,显然是刚从各自大哥那里领了紧要差事出来办事。
这些人脸上流露的神情极其复杂。
有的人嘴角微微下撇,透着一股狠劲,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仿佛在宣告:自己苦苦等待的出头之日终于降临。
也有人眼神闪烁不定,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脸上写满了对即将到来的厮杀的惧怕,心底只祈求能维持住眼前这还算安稳的现状。
但人群中,绝大多数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厚厚的彷徨与茫然。
他们没有自己的目标。
他们的人生,从始至终都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向前走。
就如同打印机使用的耗材。
当权者利用他们的生命当油墨,从而打印出自己想要的那副图画。
堂口陀地门外,鱼头标叼着一根尚未点燃的香烟,背脊挺得像块钢板,然而紧锁的眉头和微微下耷的嘴角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凝重与焦躁,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街道尽头,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在他身后,几个同样隶属于和联胜观塘的头目,脸色同样灰败如土,眼中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如同惊弓之鸟般簇拥在自己这位“老顶”身旁,大气都不敢喘。
令人意外的是,那个平日里如同鱼头标影子般寸步不离的得力悍将飞机,此刻却不见踪影。
“来了。”
远处路口,一辆标志性的蓝色轿车刚转过弯,鱼头标布满褶皱的眼皮猛地一跳,立刻像触电般将口中那根吸饱了唾沫的烟卷吐掉,脚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急急地往前迎了两步。
他身后的那群小头目也如同提线木偶般瞬间忙碌起来,有人赶紧低头用力扯平衣襟上的褶皱,有人慌忙用手指胡乱梳理着油腻的头发,还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所有人都竭力想将自己最精神的一面,呈现给那辆正缓缓驶近的轿车里的人。
“鱼头标!”
人未至,一声裹挟着怒火的厉喝已劈开车窗,狠狠砸了过来。
车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陈铭义阴沉着脸,几乎是从车里撞了出来。
随之而来的就是对这位老牌领导人的质问声。
“扑街啊!”
“你们观塘什么情况?!”
“居然连自己堂口的红棍都能搞丢!!”
迎上陈铭义这位和联胜实质上的“摄政王”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怒骂,鱼头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慌忙抬起袖子,胡乱地在额头上抹了一把,动作带着明显的狼狈和心虚。
如果他们不是实在想不出办法了,自己也不敢打电话去麻烦陈铭义。
可自从前阵子帮陈铭义做完那件事后,他的得力助手飞机那个混蛋已经好几天不见人影了。
一开始,鱼头标还以为飞机是刚做完事,躲起来避一避风头。
一天,两天,三天...
要不是飞机家的附近刚好有个摄像头。
怕是连鱼头标这个当大哥的都不知道,原来飞机失踪是因为他被人绑走了!
自从浴血奋战重新夺回鲤鱼门这片地盘后,和联胜在观塘的声势确实如烈火烹油,越烧越旺。
与此同时,他们的老对头,盘踞观塘多年的潮字号社团“潮新福”,却因龙头“爆骰忠”倒台太过突然,权力交接彻底崩盘。
潮新福内部因此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内乱,这个曾经雄踞一方的字头被硬生生撕裂成三个彼此仇视的小团伙。
如今的观塘,已是名副其实的三分天下:
南部的核心区域,大半都飘扬着和联胜的旗号。
北部的地盘,则牢牢掌握在一个绰号“猪肉王”或“地藏哥”的男人手中。
此人乃港岛十大毒枭之一,是个名副其实的面粉捞家。
几乎垄断了观塘所有的面粉生意。
但凡是有码头的地方,就一定有地藏开的猪肉铺。
之所以说地藏只能做到几乎垄断观塘,而不是直接垄断。
那是因为他家的面粉进不去观塘东部。
观塘东部的地盘,被一家根基深厚、传承百年的老牌社团正兴社牢牢盘踞。
他们的掌舵人是一位江湖人称福爷的老前辈。
福爷手下有两员大将。
一位是红棍,萧卓孝。
萧卓孝跟百分之九十九的古惑仔一样。
屋邨仔出身,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小他几岁的妹妹。
处理问题喜欢直截了当用武力搞定,绰号【座头】。
剩下的那个就有点意思了。
白纸扇,黎天一。
这家伙的学历比港岛百分之九十九的古惑仔都高,是名正言顺的大学生。
至于黎天一为什么不去找个工资高的单位上班,反而当古惑仔?
那是因为他的经历跟陈铭义差不多,大家都是卧...
不对,他们都曾想过要当一名好警察。
比起被人忽悠到腿瘸的陈铭义前身,黎天一很幸运。
至少他碰见了一个说话算话的上司。
初出茅庐的黎天一,完成了一项风险极高的卧底任务后,如愿以偿地恢复了差佬的身份。
并且他还从领导那里得到了一枚勋章外加一张工本费不超二十元的嘉奖令。
兴奋的黎天一以为自己的升职加薪路只是刚开始。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花了两年时间,拿命换回来的勋章跟嘉奖令,已经是这条升职加薪路的尽头。
在这个年代,黑跟白是很难分得清楚的。
差佬中也不全是饭桶,他们知道除了要往社团安排人,同时自己也要防备内部不被人家渗透。
在这种近乎草木皆兵的策略下,首当其冲沦为牺牲品的,恰恰就是黎天一这类历尽艰辛、完成任务后回归总部的深潜者。
他们面临的困境是双重的。
昔日被他们出卖的社团残余势力,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无时无刻不想找到他们,用最残忍的方式为昔日的大佬报仇雪恨。
差佬内部也在暗中盯着他们,防着他们,甚至是跟踪他们下班后去了哪里。
因为高层人物害怕这些在外浸淫太久的浪子,早已被金钱腐蚀了初心,蜕变成了危险的黑警。
如果不幸被黑警渗透到机密资料库中,那么失窃的资料将会对所有在外潜伏的卧底形成致命危机。
因此,这些九死一生归来的卧底,回归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便是来自自己人无休止的猜忌、监视,甚至是排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