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联胜今晚要在观塘做事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去。
统治观塘东部几十年的福爷,得知此事后,布满皱纹的脸上只是掠过一丝轻蔑的笑意,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正兴社的陀地内,闷热的空气仿佛凝滞。
福爷此刻的形象,与外面榕树下摇扇乘凉的退休小老头别无二致。
他松弛地倚靠在藤椅里,下身一条肥大裤衩,上身一件汗渍微黄的白背心,露出精瘦但依旧看得出力量的臂膀。
布满老年斑的手里,不紧不慢地摇晃着一柄边缘磨损的旧蒲扇,扇面带起的微风,勉强吹动着他额前稀疏花白的发丝。
然而,当这位年逾六十的老人开口时,低沉沙哑的嗓音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他的穿着形成强烈的反差:
“座头,阿一,你们两个听着。”
“今晚我要去谈生意,我不想回来的时候,耳朵里听到什么坏消息。”
话音落下,社团中脾气火爆、以打斗闻名的武力担当座头,立刻挺直了腰板,粗声粗气地率先开口。
“放心吧,福爷!”
他嘴角咧开一个带着狠劲的笑容,眼神里满是自信。
“他们和联胜再威水,也威不到东边!”
“今晚,我会让手下的兄弟们,好好招呼和联胜那群王八蛋的。”
“免得让人家说我们正兴不会招待客人。”
察觉到另外一人的异样,福爷手中摇晃的蒲扇节奏未变,布满皱纹的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向上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带着一丝探究和玩味:
“阿一,怎么?”
“对自己没信心?”
黎天一回过神后,他将手上的快要燃尽的香烟掐灭,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我只是在想平白无故的,和联胜为什么突然要找我们麻烦...”
“大家都是出来混的,都是为了求财。”
“和联胜这个时候跟我们开战,对他们来讲,完全没好处,损兵折将,图什么呢?”
“古惑仔打架要理由吗?!”
座头最烦听到这些弯弯绕绕的分析,立刻烦躁地一挥手打断他,粗壮的脖颈上青筋微凸,语气充满了不耐烦:
“说不定他们就是单纯的想吃掉正兴的地盘。”
黎天一眉头锁得更紧,他用力摇了摇头,手指关节“笃笃笃”地重重敲击了几下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强调着自己的观点:
“烂仔打架才不要理由!”
“还有,如果他们真的想吃掉正兴的地盘,也不用等现在了!”
还没开打,正兴的文武两员大将就在老窝里面吵得不可开交。
但奇怪的是,端坐中间的福爷却丝毫没有开口阻拦的意思。
他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茶水润着喉咙,眼神在激烈争论的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剧目。
当座头嘴里的语言越来越粗鄙,甚至上升到对黎天一个人能力的人身攻击时。
黎天一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座头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一字一句地沉声质问道:
“所以...和联胜的飞机是你派人绑走的?”
飞机前阵子失踪,加上和联胜大张旗鼓的找线索,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
包括他们在座的三位。
“砰!”
座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兽,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了一跳,茶水泼洒出来。
“黎天一!你他妈别冤枉我!”
“人家说什么你都信!”
“我还说我是你老爸呢!你信不信?!”
被人接二连三地辱骂,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脾气本就不好的黎天一。
他“唰”一下也站了起来,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整个正兴能做到这件事的都在这里了!”
“如果不是你还能有谁?!”
“难道你还想把黑锅甩到福爷头上?”
和联胜已经放出狠话,要正兴交人。
双方的人马此刻都在紧急召集。
但黎天一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他希望在开打之前,能彻底弄清楚整件事的真相,免得糊里糊涂被人当枪使,成了替罪羊。
正兴跟和联胜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会不会是有人在暗中挑拨两家的关系,实际上飞机是被另外一伙人绑走的...
就在黎天一还想再试探一下座头,从他嘴里撬出更多东西的时候,一直沉默观战的福爷,终于缓缓开口了。
“没错!”
福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水面。
“那个叫飞机的小子,是我让人绑走的,不关座头的事。”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原本剑拔弩张,几乎要扭打在一起的座头和黎天一,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法,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猛地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藤椅中那个看似普通的老头。
福爷抬眼,平静地迎上两人震惊、疑惑、难以置信的目光。
他眼中刚才那点看戏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变成了一种深沉、冰冷、带着绝对掌控力的东西。
“怎么?”
他微微扬起下巴,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我现在做点事都要经过你们同意了吗?”
福爷竖起一根枯瘦却有力的食指,指向窗外灯火阑珊的观塘夜景,语气陡然变得充满诱惑力,甚至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激动:
“你们两个看看外面,睁大眼睛好好看!”
“一天到晚的斗个没完,连家里的锅都要被人端走了还不知道!”
“难道你们就没有发现吗?!”
“自从和联胜那群狼崽子拿下了南部的地盘后,我们正兴,已经多久没招到像样的小弟了?!”
“以前我们每个月,至少都能招到百来号生猛的后生仔拜门!”
福爷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变得极其难看,混合着无力感和一种想要择人而噬的凶狠。
他猛地探身,一把揪住还在发懵的座头那结实的胳膊,将他拉近,布满老茧的手用力拍打着座头粗糙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眼神逼视着他:
“来,你告诉我!”
福爷脸上挤出一个笑里藏刀的表情,另一只手竖起两根手指,在座头眼前晃来晃去,几乎要戳到他的眼球:
“看看,这是几?!”
“告诉我,上个月,我们正兴,有多少人拜山门?!”
座头被福爷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逼问弄得有些慌乱,看着眼前晃动的手指,下意识地报了个自认为还算乐观的数字:
“两百?”
听到这个数字,福爷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爆发出一阵更加刺耳、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福爷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两只手更加用力地揪住座头脸颊的皮肉,使劲向外拉扯。
福爷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唾沫星子喷了座头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