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萨里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勾。
墙上的书架震动，一本书脊厚重的古籍从排列得密密麻麻的书籍中自行抽离出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飘过半座宫殿，落在他面前。
书页哗啦啦地自行翻动，泛黄的纸在烛火下散发出陈旧的霉味和魔力气息。
他阅读的速度很快。
不像往日那样靠在王座上慢条斯理地品鉴，指尖也不会停顿在某一段落上反复推敲。
他的眼睛从左扫到右，瞳孔里的暗紫色光芒随着文字的排列快速移动，翻页，翻页，再翻页。仅用了十几秒就读完了整本书。
没有。
卡萨里克合上书，手指一弹，古籍飞回书架，另一本又落了下来。
第二本。
第三本。
第四本。
焚烧之都这座宫殿的书库是他几百年来从各个位面搜集的珍藏，涵盖了深渊的历史，星界的异闻，物质位面诸国的兴衰，还有那些连诸神都不愿多提的远古秘密。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把该知道的东西都知道了，剩下的不过是按部就班地执行计划。
但他在里面翻遍了所有提到星界生物的典籍，却看不到任何关于绿色史莱姆或魔王史莱姆的记载。
有的只是几段关于星界软泥怪的简略描述。
其中一段写道：“星界软泥怪，体如星空闪耀，触之即被吞噬，疑似来自混沌海边缘的漂流者。”
底下附了一幅粗糙的插图，画着一团身体上闪烁着星光的半透明软泥，正在吞噬一艘木质飞船。
另一段则记录了战场遗迹中曾出现的某种更古怪的软泥怪——“其身插满残剑断矛，游走于尸骸之间，不主动攻击活物，只吞食金属器物。”
旁边用红墨水标注了一行小字：疑似某位失落古神的残躯，勿近。
这些星界生物每一只都记录在案，它们或是异世界的漂流者，或是远古神祇的残影，或是连名字都没有的混沌造物。
即使是现在的他，已经戴上灵魂王冠，站在传奇的领域里俯瞰众生，遇到这些被标注出来的星界生物时也需要谨慎对待。
但它们之中没有任何一只符合沼泽里那只史莱姆的特征。
绿色的凝胶，会飞的剑，能把恐惧转化为力量的诡异法术，还有那道将西城区整个削平了几十米的银色剑光。
全都没有。
卡萨里克把最后一本书合上，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将它弹回书架。他转过身，步履缓慢地踱步在只有书架的宫殿中。
这里很空荡。
没有恶魔守卫，没有侍从，没有那些在走廊里互相撕咬的劣魔。
他不需要守卫，因为他自己就是这座宫殿里最危险的东西。他也不需要侍从，因为他不信任任何活物，尤其是在摩瑞甘不知去向的这几天里。
整座宫殿只有书架，烛火，以及他自己的脚步声。
往日里他很享受这份静谧，但现在，他内心只有抹不去的焦虑。
嗒，嗒，嗒……
硬底靴踩在黑曜石地板上，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反复回荡，交叠成一层一层的回音，像是好几个人在不同的距离跟着他一起走。
他在思考。
思考那道剑光。
那道剑光里没有深渊的气息，没有魔力的波动，没有任何他能理解的力量形式。
它干净得像初生的灵魂，锋利得像时间本身，完全不像是应该出现在一只黄金等级的史莱姆身上的东西。
难道说，他遇到的是历史上第一只接近史诗的史莱姆？
不。
不是接近史诗。
黄金等级就是黄金等级，这一点他可以确定。
但那只史莱姆所用的法术完全超出了他对魔法的理解，不依靠魔力等级，不遵循法术模型，甚至不像是这个位面应该有的东西。
卡萨里克停下脚步。
他站在王座前，转过身坐下来，用手撑住颧骨，指节抵着太阳穴，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不知过去多久，烛火在书架的尽头晃动了一下。
卡萨里克没有抬头。
“摩瑞甘。”
“我还以为你背叛我了呢。”
烛火下的阴影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从墙壁上剥离出一道狭长的黑影。黑影贴着地面滑过地板，穿过书架投下的阴影，在王座前方的烛光下立起来。
摩瑞甘的影子微微晃动，像是在弯腰行礼。
“哦，我的陛下。”
“希瑞克永远效忠于伟大的焚烧皇帝，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他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只是我确实没想到，那位史莱姆王竟然掌握着这种力量。”
卡萨里克睁开眼睛，目光从指节缝隙里穿过去，落在那道影子上。
“看来你知道些什么。”
摩瑞甘身影跳动，出现在靠近书架的烛火下。
“我了解得不多。”
“只知道在千年之前，有位号称剑旅人的炼金术师曾出现在阴影山脉。那是个很古怪的人类，既不像法师也不像剑士，身上的气息连影子都无法模仿。”
“但很遗憾，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禁忌，被诸神注视着。诸神不允许任何凡人提起他的名字，也不允许任何典籍记录他的事迹，所以，伟大的陛下，恕我无法直言更多。”
影子转过来，朝向卡萨里克。
“现在看来，这只史莱姆或许与他脱不开干系。我猜测极有可能是他当初留下的炼金造物，被遗落在物质位面的沼泽里。”
摩瑞甘嗬嗬笑了一声。
“我的陛下，不用质疑，这男人的确拥有这种可怕的力量，如果是他的造物，那道剑光就说得通了。”
卡萨里克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敲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摩瑞甘说的是真的，那么那只史莱姆就不是普通的史莱姆。
它背后可能站着一位连诸神都要设下禁忌的上古人物。
这就解释了那柄飞剑，解释了那道剑光，解释了它为什么能以黄金之躯击伤传奇。
但这也让他更加谨慎。
而摩瑞甘把卡萨里克的沉默当成了继续往下说的许可。
“正如我一开始所说的，希瑞克永远效忠伟大的焚烧皇帝，所以怎么能不为陛下分担忧虑呢。”
他嗬嗬笑着，沙哑的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响。
“您放心，我已经确认过了，伊格尼斯之冠，这顶太阳教会的至宝，早已在王都沦陷的时候破碎了。而它的碎片，被这只无知的史莱姆吞食进了肚子里。”
“灵魂王冠只有一顶，而唯一能承载王者试炼的另一件圣器已经变成了那位史莱姆王的晚餐，它已无成为王者的可能。”
“所以，只要等您彻底熄灭了这王冠上的太阳之火。用不了十几天，等您以完全之姿掌握传奇之力，便是我们再度降临史莱姆王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