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克很想逃。
可抵在喉咙的利爪已然划开他的皮肤,一滴鲜血划过他的锁骨浸染在洁白的衬衫上,让他的呼吸都为此而停滞。
他体会过这种感觉,在两个月前满心欢喜地踏上冒险旅途,第三天就差点丢了钩子。
直到现在他还能闻到那柄沾血手斧上散发的腥臭,刺激着他的鼻腔迫使他想要呕吐。
这么相比之下,眼前只是被一个同样身高的小姑娘抵住喉咙,反而还感觉好受一些——
“砰!”
不好受了。
他感到那只爪子捏住了自己的额头,将他的后脑重重磕在了粗糙的砖石地板,疼痛与昏涨同时袭来,耳边还萦绕着小姑娘的斥责:
“亏我还以为你是个又好又坏的家伙!结果你只是个打着哥哥旗号做坏事的坏家伙!”
什么好家伙坏家伙?
朋克不明不白、只想要求饶,却感到自己被再度抓起——
“等等、安比,我们还要问他一些事情。”温迪连忙劝阻小姑娘,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小姑娘只能挥了挥拳头,恶狠狠地向朋克龇牙。
朋克只感到自己在头昏眼涨中被人扛在肩上,等到失去意识、再度睁开双眼时,便被捆在了一张木椅上。
火光氤氲在眼角,让他分辨出将自己抓来的人正是酒馆中几个熟悉的面孔——对于一个经常在酒馆中弹唱的诗人来说,总是会格外留意那些不熟悉的外来者。
更别说这些人里还有一个身披重甲的牧师。
他玫瑰金色的甲胄与胸口处绘制的夕阳,朋克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
这也让他转瞬间意识到,自己被抓包了:
“我是被迫的!”
他连忙呼喊道。
听说圣城的牧师们都是一些温柔而善良的人,只要陈述事实就不会被为难,他不得不急于表态:
“我没想透露你们的行踪,是那些人威胁我不帮忙就直接宰了我!而且、而且他答应——”
“等等。”
亚瑟举起圣辉,示意朋克先别开口,
“愿你报以真诚,睡梦揭露现实。【诚实之域】。”
如同床幔的帷幕笼罩在他们之间,朋克总感觉到背后一抹窥视。
好在他本来也没想说谎:“牧师先生,我真的没有想过伤害您!”
感受着朋克言语中的真诚,亚瑟只是摇了摇头,如同法庭上的审判官,语气威严而肃穆:
“不论你主观上是否想要伤害我,客观上都已经造成了伤害的事实。【四个卫兵】因你而葬送在了盗匪的埋伏之中。”
“怎么会!?”
诚实之域的效应显示朋克毫不知情,
“他们告诉我,让我帮他们通报消息是为了提前避开你们,以免被你们抓住行踪……”
“与其天天像只老鼠一样被猫追得东躲西藏,还不如提前埋伏在必经之路上一击毙命。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
哈勃哈尔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些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实在是有些天真,
“那是强盗,为了抢钱杀人越货什么事情干不出来?你以为他们是在劫富济贫的义贼?”
“可是我不听他们的,他们就会找我的麻烦……”
朋克当然也在被窝里挣扎着问自己“我究竟在做什么”。
可得到的回答也无非是“我想要活命”而已。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他们办事的?”亚瑟问。
“两个月前。”
“【战争手斧】勾结强盗的那段时间?”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落脚麦穗镇、于教堂中安抚流民的时候听到的新闻,从而调查出勾结的真相。
“其实——我,我是那场劫掠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朋克长舒一口气,坦白道,
“当时正好有人集结了一批百人的队伍,花大价钱雇佣了【战争手斧】护送着前往龙金城。我当时塞给了领头人一点小费,他答应让我跟在他们的身后,但食宿自理……
“毕竟是一伙老牌雇佣兵,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能平安抵达龙金城。只是因为人数较多,走了三天其实也没能走多远。可就在最后一个晚上、我突然听到一声惨叫——
“很快,我们驻扎的营地就燃起了大火,我想要趁乱逃走,却被佣兵的人按在了地上。
“那个人一开始想要杀了我,可很快就被那个蒙卡给拦了下来,他说我还有用,要留我一条性命……”
安比还记得唐奇似乎提及过吟游诗人的就业方向。
他们要么成为了宫廷里的弄臣,要么当了见不得光的间谍。
还真的和阴影中的老鼠一模一样诶。
“除了监视酒馆中的冒险者与商户之外,他还让你做什么?”亚瑟问。
“最初他只让我留意城中的动向,因为他们身处野外,需要一只‘老鼠’做他们的眼睛。可后来他们你从那个死者的口中得知了真相,他紧接着便命令我在酒馆中传播他的流言。”
哈勃哈尔皱起了眉头,总觉得这并不符合逻辑:“他让你去宣传【战争手斧】勾结强盗?”
“是的,就像今天一样……所以我才会每天特意提及酒馆公告板上的通缉令。不是我想造成恐慌,而是他们要我这么去做。”
这显然有些多此一举。
毕竟真相已然由牧师揭露,哪怕朋克什么都不说,也迟早会传得人尽皆知、无非是早晚问题而已。
假设蒙卡不是一个蠢货故意作死,那么借由他的行为反向推导,倒像是十分在乎这段新闻发酵的时间,以至于加急命令朋克传播流言以敲定这个事实?
哈勃哈尔挠了挠爆炸头,转而问道:
“当天夜里,你亲眼看到强盗与佣兵共同行凶了吗?我的意思是,你是否看到了佣兵之外的人?”
“我、我记不清了。”
朋克拼命回忆着当晚的火海,总觉得在烈焰中并没有看到太多人,
“但好像……没看到特别多的陌生人。至少我被抓住之前,那些人都还算有印象。”
识人是一个贫困出身、独自长大的人所具备的应有能力。
“也就是说,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他们在与强盗勾结。”
“等等,我用【死者交谈】询问过死者,已死之人总不可能欺骗我。”亚瑟还以为这是十分确凿的事情。
但哈勃哈尔却摇了摇头:
“可【死者交谈】的效果,不是只能询问死者生前‘已知’的讯息吗?
“这意味着法术只能让你得知死者以为的真相,而无法得知真正的真相。
“换句话说,如果死者死前被篡改了记忆,又或者他并没有真的看到真相、只是在揣测起因,你便无法从他口中得到确切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