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的时速下,手中的棱镜密布神经的菌丝。
周遭的一切像是如风沙般化作金色的粉末飘洒、重塑,那原本破败不堪的神殿转眼间竟焕然一新。
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银白的长发比洒落的月光更皎洁,肌肤比瓷器更温润、眉宇比冰风更清冷。
黑金的长裙衬托流畅的曲线。
琥珀色的眼眸比黄金更璀璨。
只是暗红的血迹飞溅在她的脸颊,淡去了她身上的圣洁,使这辉煌的神殿更肃杀。
她抬起指尖,指向了唐奇。
唐奇眨了眨眼,转而意识到自己的脚下仍旧是一滩血污。
一个蟒蛇般的头颅、棕黄的鳞片,拥有四肢的原体蛇人跪倒在她的面前,漆黑的巨剑架在了他的脖颈——它的主人是一头意气风发的狮子。
那时的莱昂,漆黑的毛发上还没能沾染灰白的斑驳。
唐奇这才意识到那女人的身份。
黄金国的王女,东大陆的缔造者。
也是他身旁的那只小龙,伊芙·艾德尔:
“因为你们终将归于虚无,将目光投入在你们的身上于祂来说毫无价值。”
她的声音如回响般空灵。
那匍匐在地上痛彻心扉的蛇人嘶吼道:“那我们对于祂来说究竟算什么?我们的信仰难道就如此一文不值!?”
这是千年前的记忆?
唐奇反应过来。
底栖魔鱼是这个世界最好的见证者,就连先辈的记忆都会毫无保留地遗传给后代。它们无穷的思想能让其轻松回忆起过去。
或许是因为今日所发生之事,与千年前太过相似。
以至于底栖魔鱼们下意识地回忆过去那段相似的经历,让唐奇通过以太棱镜帮助连接记忆,重现当年的历史——
他环顾四周,目之所及竟还有两个熟悉的人陪护石碑之下。
打着瞌睡的丝黛拉、爆炸头的梅林,其余的人他一概不认识。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还见到一个像品味咖啡般品尝着机油,由齿轮、轴承、金属管所拼凑出的……金属构装体?
面对蛇人的质问、伊芙没有解释,只是以手指轻轻一点,一个漆黑的奇点便出现在她的指尖:
“在底栖魔鱼的记忆里,能看到众神来临之前,这个宇宙初生时的模样。一个拥有总量,体积无限小,密度与温度却极高的奇点。
“没人知道这个奇点从何而来。或许是某个更高存在的一次尝试,或许只是祂在不经意间留下的一滴汗水。但它成为了这个宇宙一切的原点——因为有一天,它忽然开始膨胀。”
轻轻晃动指尖,那漆黑的奇点便砰然炸开,黑与白自中心向四周蔓延,直至将金色的神殿也一并遮蔽、眼前只剩下了他们与黑白的交界,
“从一个奇点,变为了两个独立的‘本原’——它代表着两种对立的概念。
“于是,与之相关的一切都从它们的对立而诞生:光明与黑暗、善良与邪恶、秩序与混乱、生命与死亡……而最初的神明,也伴随着这些概念而诞生。只不过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并无意识。”
随着每一个词汇的诞生,那黑与白的幕布上便闪烁一颗璀璨的星光。而那些星光最终却汇聚到了一起,化作一个新生的婴儿:
“生命的出现,是两个本原所催化出的必然结果。而在漫长的岁月中,生命拥有了物质与精神,衍生出了肉体与灵魂,发展出了健康与病态,感悟到了纯洁与污秽,发掘出正能量与负能量……
“他们拥有了思想,又渐渐学会了用思想去寻找自我存在的意义与价值,去探究这个世界的真理。
“于是他们在世界中总结出了这一个个概念:农业、怜悯、和平,饥荒、憎恨、战争。”
伊芙大概是使用了幻术系魔法,白与黑的视界中,很快便呈现出了对立的两种画面。
金色的麦田与荒芜的土地。
低垂的眉眼与燥怒的眉头。
和平的国度与铁血的战场。
她继续说:
“其实概念的存在本身,要先于人们的发现。但概念只是概念,如果没有生命去实践概念本身,它便不会存在——就像如果生命的历史中如果没有爆发过冲突、形成战争,这个概念就不会出现。
“而每当一个概念出现时,生命便会试图为它赋予寄托。”
那画面中的一个个生命,不约而同地开始祈祷,
“有些生命渴求着自己能够永远健康,有些生命希望他人就此死亡;有些生命试图用丰收充盈自己的一生,有些生命试图让每一片土地颗粒无收——
“他们的愿景借由思想的长廊,汇入这世界上的每一个概念之中。‘心想事成’,为了实现他们的愿景,需要一种存在来左右这个世界,将之改造成他们理想的样子。
“神明因此应运而生。”
白色的画布上,丰收的女神为麦田播下新种、怜悯的女神亲吻着生命眼角的泪滴、和平的父神让国度欣欣向荣。
伊芙忽然笑道:“但在这黑与白的世界中,不止有生命去祈求这个世界向‘好’的一面不是么?”
漆黑的视界中,饥荒的女神割下每一片麦田、憎恨的父神向大地咆哮、战争的神明将铁血的长矛轰砸在和平的国度……
“更麻烦的是,随着生命的发展,他们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不应该只有黑与白的交界——于是在它们中间,染上了一层浑浊的、代表着‘中立’的灰。
“就像‘魔法’就在那里,可到底是用来杀害一个人、还是救治一个人,全凭一个人怎样去使用。”
她先以幻术的方式,用火球术焚烧了一个村落。又以疗伤术治愈着每一个受伤的人,
“无数的概念因此形成,便有无数的神明从概念中脱颖而出。神明们回应着每一个人的愿景,用自己的方式去改变这个世界,但最终却在彼此的博弈中将整个宇宙搞得一团乱。”
画布的世界变得一片混乱,和平的城市因战争而崩塌,干瘪的麦田带来饥荒,暴虐的士兵屠杀着一个又一个无辜的平民。
他们迎来了反抗,重建了国度,可没过多久又迎来了战争。
“于是神明们意识到,想要实现自己所代表的‘宏愿’,仅仅凭借自己现有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而想要壮大自己的力量也很简单——他们既然是以愿力诞生的,便理应去加强这份愿力。”
伊芙抬起双手,一座座神殿拔地而起,连带着神明的圣辉一起罗列在画布之上,
“信徒。
“他们反过来去抢夺他人的信徒,又或者可以说是‘诱惑’?于是一个又一个神明所代表的概念被吞并了。
“好比晨曦之主洛山达原本代表着晨曦本身,但现在祂试图将太阳的信徒也收入囊中。
“好比蛛后罗丝过去仅仅代表着蜘蛛,但现在她还掌握着刺客与谎言的权柄……”
“但你我都清楚,只有‘生命’的信仰、又或者说,只有‘存在’的信仰才能够壮大一个神明的力量,才能得到神明的回馈。
“而一个即将被燃素海所吞没的末世,一些不久后便会消亡的‘存在’,还剩下哪些不被神明遗弃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