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考什么。”王大牛摇头,用力啃了一口干饼,“反正把咱们知道的写上去,不知道的就不瞎写。先生说了,策论可是最忌不懂装懂,要扣分的!”
“哈哈哈!”
一船人闻言顿时都笑了起来。
船上过去好几天,到了南京码头。
码头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操着各地方言的举人。
他们有坐船来的,有骑马来的,还有干脆步行几百里硬走来的狠人,都快跟特么的野人差不多。
这些人包括刚下船还在晕乎的王大牛,个个风尘仆仆,但都掩不住眼中的兴奋与期待。
王大牛背着包袱,奋力挤过人群,找了快一天,才好不容易找到一间便宜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就是城北一条小巷里的几间通铺,一个房间能睡七八个人,被褥还散发着霉味汗臭,但胜在足够便宜。
“俺是安东县的王大牛,诸位兄台怎么称呼?”王大牛放下包袱,当先朝同屋的几个举人拱手打招呼。
“徽州府绩溪县,洪华瞻。”
“湖北武昌府,周诚之。”
“山东青州府,赵知遥。”
一通寒暄下来,王大牛发现这屋里除了他,居然全是传统士子出身。
尤其那洪华瞻,说话文绉绉的,一句里能夹三个典故,听得他头都大了。
倒是山东的赵知遥比较爽快,甚至爽快的有些粗鄙,操着一口浓重的胶东话,三句话不离“他娘的”,压根不像个读书人。
“俺说大牛兄弟啊……”赵知遥上下打量他半天,忍不住问道,“就你这名字……是后来改的?”
“不是,俺爹给起的。”王大牛挠挠头,“俺爹说,贱名好养活。”
赵知遥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好!实诚!俺喜欢!来来来,今晚俺请你喝酒,咱们不醉不归!”
……
二月,会试开考。
贡院外,数千举人排成长龙,等待搜检入场。
王大牛排在队伍中段,前面是洪华瞻,后面是赵知遥。
洪华瞻面色凝重,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背诵什么。
赵知遥倒是轻松,东张西望,时不时跟旁边的熟人打声招呼。
“大牛兄弟,紧张不?”赵知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行。”王大牛深吸一口气,“就跟县学期末考试差不多,就是人多些。”
搜检的差役喊到他的名字时,王大牛大步上前,张开双臂。
差役在他身上摸了一遍,又翻开包袱检查,确认没有夹带,便放他进去,进去了还有进一步的搜身,甚至还要脱光了掰开……
号舍倒还是那些号舍,只是比乡试时更加宽敞了。
王大牛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从考篮里取出笔墨砚台,又摆好干粮和水壶,然后闭上眼睛,等待开考的锣声。
“当~~!”
锣声响过,试卷分发下来。
王大牛展开试卷,先扫了一眼,顿时松了口气。
跟乡试的格式都差不多,分了数学、格物、策论三大部分。
只是题目难度明显上了一个台阶,尤其是策论,不再是泛泛而谈的“移民实边”,而是三道大题,每道题目都分量十足。
第一题:论英吉利与荷兰南洋海战之得失,及我朝应对之策。
王大牛皱了皱眉,这题果然是考了南洋啊!
他在船上听那个高邮举人提过,当时还觉得离自己很远,没想到还真就上了卷子。
王大牛想了半天,才提起笔,先写了一段自己对英荷海战的粗浅了解。
无非就是来时,听那个高邮举人说的一些道听途说,再加上题目里简述的部分细节。
“荷兰船多炮利,然其国小民寡,远洋征战,后勤不济。英吉利国虽受制于欧陆战事,然其海军底蕴深厚,还有天竺殖民地为根基,非荷兰所能匹敌。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此我朝之机也……”
王大牛虽然知道不多,但写的整体意思还算顺遂。
至于“我朝应对之策”,他写的则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属于比较常见的应对策略,想到很容易,难得只是怎么具体实施。
第二题:论天竺(印度)形势及我朝经略之策。
这题更难了。
王大牛对天竺的了解,仅限于地图上关于印度次大陆的版图详略,还有一些关于英国商人的零星传闻。
题目上倒是简单写了印度的一些优势和殖民局势,但却并不具体。
王大牛咬了咬笔杆,硬着头皮写道:“天竺地广人稠,物产丰饶,英吉利据之,如虎添翼。我朝欲制衡英夷,当于天竺扶植其敌,或与当地土王结盟,或从海上切断其贸易航线。又或于天竺沿海设立商站,以商贸渗透,徐徐图之……”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空泛,但实在写不出更多了,只能先这么着吧!
反正考不上也能回老家,听安排分配当个吏员,总归是比种地强。
第三题:论岭北(西伯利亚)之地,我朝当如何经略。
看了这道题,他倒是有些想法。
因为黑龙江都护府设立时,他的一个远房表兄,看上了那里的军饷多,给家里的待遇好,就跑去黑龙江服役了。
又加上自己县学成绩还算优异,两家关系还算不错,所以能通过表兄知道一些黑龙江和岭北的情况。
“岭北之地,虽苦寒贫瘠,然其地广万里,若弃之不取,必为沙俄所据。沙俄乃虎狼之国,得寸进尺,若使其站稳脚跟,则我朝黑龙江、漠北草原、西域新疆皆不得安宁。故我朝当于黑龙江、乌苏里江沿岸修筑城堡,驻军屯田,步步为营,渐次向北推进。同时联络当地索伦诸部,许以厚利,使其为我耳目。如此,则沙俄虽强,亦难东顾……”
写到了自己拿手地方,王大牛可谓越写越顺,脑子里不断冒出想法,不知不觉就写的卷纸都写不下。
写完了策论,又检查了一遍数学和格物题目,确认没有漏答,这才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继续啃起了干饼。
三天考试,一晃而过。
出了考场,赵知遥拉住他:“大牛兄弟,考得如何?”
“额,还行吧!”王大牛挠挠头,“策论写得不太好,有些题目不是太懂。”
“没事没事,大家都一样,我都被那啥天竺、岭北快逼疯了,只能搜肠刮肚给填上。”
赵知遥哈哈一笑:“走,考完了,也不说这些,咱们喝酒去!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天放榜不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