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单纯坐了两个小时没动,膝盖有些麻了。
跟着引导,三百多名考完贡士离开皇宫,回到了临时官舍。
因为赵知遥落榜了,早在半月前就回了山东老家,所以王大牛没有什么相熟好友,干脆就在官舍里头睡大觉。
……
殿试过后,不用跟会试、乡试那样等一个月那么久。
明清殿试已经基本定制,通常都是殿试结束的第三天,公布排名结果。
四月二十四,传胪大典。
(注:明清已经是先传胪,再张黄榜,此在《小阁老》也有暗示)
紫禁城,奉天殿。
天还没亮,三百多名贡士就已经在宫门外等候。
王大牛站在队伍末流,被清晨的寒风吹得直打哆嗦,心里却像揣了团火。
他下意识想起殿试自己写的那份策论,交卷之后,总觉得写得有些太过直白,担心陛下会不会嫌他粗鄙。
“宣!新科贡士入殿!”
鸿胪寺官员的长喝划破清晨的寂静,钟鼓乐队同时奏响,庄重的乐声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间回荡。
王大牛跟着队伍,亦步亦趋地走进奉天殿。
这是他第二次进入这座大殿,上一次是殿试,心思全在考题上,根本没来得及细看。
此刻他才有机会偷偷打量,殿内金碧辉煌,巨大的金柱上盘绕着栩栩如生的金龙,御座设在七级台阶之上,背后是镶金嵌玉的屏风,整个大殿庄严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陛下驾到!”
钟鼓声再次响起,聂宇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女官和内侍的簇拥下升座。
“跪!”
三百多名贡士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聂宇的目光扫过殿内,在王大牛等人身上稍微停留了片刻。
这些人是大汉新朝自己培养出来的新式科举人才,虽然殿试策论大多还有些青涩,但那份朝气,是旧式科举从未有过的。
“传胪!”
鸿胪寺卿沈怀远展开黄绫诏书,高声宣读:“兴华九年殿试,一甲第一名,曹修言,广西桂林府人,赐进士及第!”
“一甲第二名,郑同尘,浙江钱塘县人,赐进士及第!”
“一甲第三名,陈文嘉,江西南昌府人,赐进士及第!”
(注:正常一甲是唱名三次,这里就不多赘述了。)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沈怀远的声音在回荡。
曹修言出列谢恩,脸上看似没有太多喜悦,但紧握着白板笏板的手,已经用力到发白,显然没有表面那名平静。
“二甲第一名,王庆元,山东济南府人,赐进士出身!”
“二甲第二名……”
“二甲第三名……”
“……”
王大牛竖起耳朵听着,二甲名单从第一名念到第一百名,又念到第一百三十多名,还是没有他的名字。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倒不是嫌弃三甲,只是任谁到了最后一关,肯定希望能名次高一些。
二甲三甲,虽然外面都是进士,但二甲是进士出身,三甲只是同进士出身。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了!
“二甲第一百三十八名,王大牛,江苏淮安府人,赐进士出身!”
念到了!
王大牛差点没反应过来,直到旁边的同年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慌忙出列,跪地谢恩。
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跪在地上时眼眶都红了。
二甲第一百三十八名,总排名一百四十一名。
不是很高,但已经足够光宗耀祖。
一甲、二甲念完,接着是三甲。
所有名次宣读完毕,聂宇才从御座上起身,殿内所有人再次跪伏。
“尔等皆是国家栋梁,当以天下为己任,以百姓为念,以社稷为重。”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说道:“朕今日将江山社稷托付于尔等,望尔等不负所学,不负朕望,不负天下苍生!”
“臣等谨遵圣谕,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三百多名新科进士齐声拱手,声音好似汇聚成一道洪流,冲荡在奉天殿内回响。
王大牛站在人群中,心底早已澎湃难抑。
六年学府,一路从县学考到殿试,他终于没有辜负老爹的期望,没有辜负那些年在纺纱作坊里辛苦做工供他读书的银子。
传胪大典结束,第二天。
长安左门外(位于天安门广场东侧,又称“龙门”),天还没亮就已经挤满了人。
百姓、商贩、读书人,甚至还有不少达官显贵的家仆,全都聚集在此,等着观看张挂黄榜。
“让让!让让!”
几个官差抬着一面巨大的黄榜,从长安左门走出来。
黄榜以黄绫装裱,长约一丈,宽约五尺,上面用着极好的汉字书法记录下了所有进士的姓名、名次。
王大牛挤在人群中,踮着脚尖往榜上看。
虽然昨天已经知道自己的名次,但此刻亲眼看着自己的名字写在黄榜上,感觉又不一样。
恍惚间,似乎自己又回到了安东县那个破旧的农家小院,老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对他说着:“大牛啊,咱家几辈子没出过读书人,你要是能考上个秀才,咱家也就烧高香了。”
现在他不但考上举人,还考上了进士。
尤其放在他们老家那片,真可谓是祖坟冒青烟,冒到炸了。
“王官人!”
一个穿着绸袍的管家模样的人挤过来,笑容满面地拱手:“在下是城中富商周老爷的管家,周老爷有一女,年方十五,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想与王兄结个姻亲……”
“周老爷?”王大牛愣了一下,“哪个周老爷?”
“就是城东的周家,过去也是扬州的盐商,家财万贯……”
“不去不去。”王大牛连连摆手。
他现在脑子里全是回家祭祖、去安东县学看望先生这些事,哪有心思结亲,还是跟不认识的人结亲。
“王官人别急着拒绝啊!”那管家追上来,“周老爷说了,只要官人愿意,嫁妆白银一万两,南京城宅院一座,还有……”
“说了不去就不去。”
王大牛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方的管家模样人追了半天,愣是没追上,让王大牛给跑丢了。
“呼呼……不是,这真是今年的新科进士?这脚程……呼呼……这么好的?”
没办法,王大牛跑了,这管家也不能真就这么离开。
只能继续执行榜下捉婿,反正只要是进士,捉回去就行。
黄榜那边已经完全张贴完毕,长安左门外已然人山人海。
看榜的、抄榜的、议论的、道贺的,还有那些举着“榜下捉婿”牌子的家仆们,在人群中穿梭往来,可谓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