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仰光城头。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城墙上便照例换了一拨守军。
昨夜值夜的那些兵丁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下台阶,面色灰败,眼下挂着青黑的眼圈。
新上来的人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没有人能在唐人的炮火下睡个好觉。
换防的士兵们熟门熟路地躲到城墙后面的藏兵洞和掩体里,靠着墙根坐下,抱着火枪,等着那一成不变的命运。
没有人探头去看城外。
因为,看了也没用,甚至只会害怕。
唐人的炮弹不长眼,谁探头谁死,这几天来可没少倒霉蛋死在火炮之下。
还不如躲在墙后面,等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熬到换班,熬到天黑,熬到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援军。
这就是他们当前每天的任务。
不像是在打仗,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挨打,甚至连像样的反击都做不到。
果然,天亮没多久,城下便传来了熟悉的动静。
透过藏兵洞狭小的瞭望孔,有眼尖的士兵看到城外的唐人火炮阵地前,炮手们像前几天一样排开阵势,清理炮膛、装填弹药、瞄准城墙。
一切都是老样子,有条不紊,像钟表一样精确。
“又来了……”一个老兵叹了口气,把身子缩得更低,用脏兮兮的袖子捂住耳朵。
“轰——!”
第一轮炮声如期而至,大地震颤,碎石从藏兵洞的顶部落下,砸在头盔上叮当响。
士兵们缩着脖子,谁也不敢动。
有人低声数着炮弹的落点,有人默默诵经,有人木然地盯着地面,什么都不想。
“今日的火力好像比昨天猛了些?”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说了一句。
“闭嘴。”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
没有人再说话。
炮声还在继续,没有停歇的意思。
……
城外,吴家营地。
火炮阵地上的烟雾还没有散尽,炮手们正在清理炮膛,准备下一轮装填。
远处城墙上烟尘弥漫,砖石飞溅,被轰击过的地方又多了几道裂缝。
赵铁柱站在吴志杰身后,靴子在地上碾过来碾过去,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猛兽。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反复想着今天的冲锋。
他的营这次可是领到了主攻的任务,为此他甚至在吴志杰面前立下了军令状。
可他在这边等了快一个时辰,火炮轰击了一轮又一轮,但吴志杰始终没有下令。
“大人,”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道,“时机差不多了,让我带人上去冲一冲吧。”
吴志杰举着望远镜,没有回头。
镜筒里,仰光城的南城墙已经千疮百孔,几处缺口用沙袋和木料草草堵上,像一块打满补丁的破布。
但那些缺口都太小,一次只能容几个人通过,大队人马根本展不开。
若是从那里强攻,伤亡不会小。
他想要等一个更好的机会,虽然这么说有些虚无缥缈,但他的运气似乎一向不错?
“不急。”吴志杰放下望远镜,语气平淡,“再等等。让炮兵再发挥一会,让城中的守军再麻痹一会。
东面的周德茂也需要时间,等他那边先动手佯攻再说。
而且,说不定我们一会会有更好的机会。”
赵铁柱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吴志杰在等什么——在等一个更大的缺口,一个能让他带着弟兄们一涌而上的缺口。
可炮弹又不长眼,谁知道什么时候能轰出来?
他急得在土丘上来回踱步,鞋底磨得地上的草都秃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东面忽然传来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
一名传令兵策马飞奔而来,翻身下马,满脸兴奋:“大人!周营长从东门发动佯攻了!缅军正在往那边调兵,南门的守军少了不少!”
赵铁柱眼睛一亮,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吴志杰。
吴志杰依旧举着望远镜,目光沉稳,像一潭死水。
“再等等。”他道。
赵铁柱咬了咬牙,忍住了。
炮声还在继续。
吴志杰的望远镜始终没有放下来。
他心中也在盘算着,周德茂的佯攻能牵制多少守军?
火炮的弹药还能撑多久?
城墙上的缺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撕开?
他自穿越以来,运气一直都不错。
但打仗不能只靠运气,还得靠判断。
而眼下的局势,似乎再等下去也没意义了。
等东面的守军得知周德茂发动的攻势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后,或许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迅速回防,到那时连此刻仅有的战机也将消失不见。
正当他下定决心,打算不再等下去、就从先前轰出的那几个小缺口进攻时——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闷的巨响从城墙方向传来。
大地剧烈震动,连站在土丘上的吴志杰都晃了一下。
他猛地举起望远镜,只见仰光城南门以东约百步处,一团巨大的烟尘腾空而起,碎石飞上半空,砖块、泥土、木梁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烟尘散去。
仰光城的城墙上,出现了一道两丈多宽的豁口。
碎砖乱石堆成一个斜坡,从墙顶一直延伸到墙根。
透过那道豁口,甚至能看到城中街道的轮廓,以及里面守军那一张张惊愕到扭曲的面孔。
几个缅军士兵站在缺口附近,张着嘴,像是被吓傻了一样。
他们没想到,那堵守了上百年的城墙,会在一瞬间变成一堆废墟。
“缺口!缺口炸开了!”赵铁柱失声惊呼,转身朝吴志杰吼道,“大人!机会!天赐良机!”
吴志杰放下望远镜,眼中精光一闪,声音依旧沉稳:“就是现在!赵铁柱,带人冲那个缺口!一刻都不要耽误!”
“是!”赵铁柱抱拳,转身朝他的队伍跑去,声嘶力竭地吼道,“弟兄们,跟我上!”
“杀——!”
数百名吴家士兵从阵地中一跃而起,端着火枪,呐喊着朝那道豁口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