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挥挥手,示意吴伯玉坐下,将自己先前的做法:派人接洽船东、试图截留移民,以及关于联姻可能是吴家报复的猜测,和盘托出。
吴伯玉听完,也是暗暗咋舌。
他没想到,自己这位殿下,在暗中竟还做了这等事。
而且,虽说阮福映声称接洽的都是些与吴家无关的船东,但以吴伯玉对他的了解,以及吴家此番反应之迅速、动作之果断来看,绝不可能只是“试探”那么简单。
这分明是踩到人家的底线了。
他顿时有些头疼。
原本大好局面,吴家在南边援助,清军在北边猛攻,西山腹背受敌,他们南阮只需坐山观虎斗,待时机成熟再北上收割。
此刻,似乎有些不对了。
但他明白自己的身份,没有多问,只是道:
“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阮福映摇摇头,苦笑道:
“若知道如何应对,便不叫你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抱怨起来:
“那吴家也是。我嘉定如今人口奇缺,刚攻下时,城中百姓不过万人。连番大战,死的死,逃的逃,如今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我招揽些移民怎么了?
我又没动他们吴家担保的那些人,找的都是别的船东……”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越说越觉得委屈:
“我若没有足够的人口,拿什么屯田?拿什么扩军?拿什么北伐?那吴家,难道就指望我靠这几千残兵去收复富春吗?……”
吴伯玉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待阮福映说完,他才斟酌着开口:
“殿下息怒。属下斗胆说几句,殿下且听听是否在理。”
阮福映点点头。
吴伯玉缓缓道:
“其一,那吴家此刻应当也不愿与咱们翻脸。他们若想顺利拿到当初约定好的嘉定,就必须助咱们顺利夺回富春、归仁等地。
否则,他们先前投入的那些军械、粮秣,岂不是打了水漂?”
阮福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吴伯玉继续道:
“其二,那河仙鄚家,应当也不会有其他心思。他们河仙先前便是如此,向来是多方下注,谁也不得罪。如今与吴家联姻,也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真要让他们对咱们动手,我看他们是没那个胆子的。以他们那点兵力,守城尚且勉强,哪有余力主动出击?”
他顿了顿,又道:
“更何况,殿下别忘了,北面的局势可是一片大好。”
阮福映眼睛一亮。
吴伯玉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属下听闻,清军如今已兵临升龙城下,西山军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想必要不了多久,西山便要被清军荡平。到了那时,”
他看向阮福映,目光炯炯:
“殿下便可趁势北上,借清军之威,一举光复富春、归仁。只要拿下旧都,登高一呼,四方流亡的旧臣、旧民,必会望风来投。
到那时,咱们还担心什么吴家?还担心什么河仙?”
阮福映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眼中迸发出夺目的光芒。
对!
对!
北面的好消息,才是他近来胆子变大的根本原因啊。
清军入越,势如破竹。西山已是强弩之末,摇摇欲坠。
等清军灭了西山,他便可趁乱北上,打着“助黎复国”的旗号,收复旧都。到那时,富春、归仁那些旧地,那些他父亲、祖父经营了上百年的根基,便会重新回到他手中。
那些地方的人口,可比嘉定多得多。
那些地方的民心,也始终站在他这边。
到那时,他阮福映的实力,将不可同日而语。
他霍然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对!你说得对!眼下权且忍他吴家一时,西山已经撑不住了!等清军攻破升龙,黎朝复国,咱们便顺势北上,收复富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吴伯玉,语气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到那时,那吴志杰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冷哼一声,声音愈发冰冷:
“至于嘉定?哼!更是想都不要想!”
吴伯玉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
另一边,北大年。
临近新春之际,城中早已是一派喜庆气象。
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店铺门前贴上了崭新的春联,孩童们穿着新衣在巷口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回荡在午后的阳光里。
总督府也难得有了些闲暇。
这近三个月来,从十一月月初第一批移民船只抵达,到如今腊月将尽,总督府上下几乎没歇过一天。
登记、核对、分流、安置、发放口粮……七万三千余名移民,就这么一船一船地接了进来,又一拨一拨地安置了下去。
七万三千人。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
不过背后的代价,自然是各部的官员们都累得脱了一层皮了。
毕竟,这个数量在先前可是抵得上一年的移民人数了。
不过好在,新年将至,大陆那边的船只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海了。
东北季风虽还在吹,但船东、移民们也要过年。
接下来至少一个月,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吴志杰难得清闲地坐在书房中,手边是一盏热茶,窗外是隐隐约约传来的爆竹声。
侍女青杏在一旁收拾着案上的文书,偶尔抬眼看看他,嘴角带着笑意。
“大人,今年过年,可要回宋卡?”她轻声问道。
吴志杰放下茶盏,想了想,摇摇头:
“今年怕是回不去了。八府之地,新来的移民那么多,总得有人盯着。过几日让四叔回去一趟,替我向父亲、母亲问安便是。”
青杏点点头,不再多言。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人,安南那边有消息传回。”亲卫在门外禀报。
吴志杰眉头微微一挑,接过密封的信件,拆开细看。
信是陈安从河仙发回的,简要汇报了与鄚子泩会面的经过以及结果:联姻之事已定,鄚家态度诚恳,对吴家的实力颇为震撼,言语间已隐隐有依附之意。
末尾,陈安还特意提了一句:
“据河仙方面打探,嘉定那边似乎并无异常。阮福映每日忙于招揽流民、训练新兵,未见有任何针对我方的动作。”
吴志杰看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将信纸折好,放回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
“这阮福映,果然是聪明人啊。”
至于阮福映心中是怎么想的,吴志杰并不知道,或许是不在意,或许是抱怨,也或许是怀恨在心……
不过,他不在乎。
很快,他就会认清事实,之后再也不会生出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他在背后支持阮福映,只是因为眼下吴家没有那么多精力介入安南的局势,而既然如此,那就让他越乱越好……
“算下来,1789年,也终于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