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则安忍不住想笑，老杜啊老杜，你先祖是大唐开国宰相，你自然是支持有利于门阀的政策，我岂能不知。
他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杜公说的没错，一考定终生的确有些不公平，所以从明年起我计划让各地官学平时也组织各种考核，将平时表现成绩作为参考，与科考试卷一同评分，但糊名制度绝不可废。”
杜让能送李则安至门口，看着远去的背影，依然在咀嚼李则安刚才的话。
李则安打破门阀垄断，要在科考取士中凿开缺口的决心非常坚定。
他改变不了李则安的决心。
就像他改变不了王建和李茂贞的拥兵自重一样。
杜让能是个很传统的读书人，出身良好，自幼接受正统教育，对自周朝以来的那套秩序非常尊崇。
他并不认可李则安的所谓宗室身份，内心无法接受并非太宗后人的李则安未来取代当今天子。
之前联系王建、李茂贞回京执掌禁军，是他最后的倔强。
然后他就被现实击垮，回长安后狠狠病了一场，几乎丧命。
昏迷中的他被大神医救了回来，得知自己是被政敌麾下的名医救治才活命，杜让能更加意志消沉，几乎一蹶不振。
但他还是打起精神，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在他看来，李则安这种行为就是冒姓，毕竟他也姓李，纳入宗室倒也无不可，李克用这个沙陀人都能进宗谱，李则安好歹是正经汉人，有何不可。
但入宗谱不代表可以夺皇位啊。
小宗入大宗，自古以来都是取祸之道。
晋国曾是春秋时的顶级大国，但曲沃代翼之后晋国公族势力备受打击，卿族兴起，最终导致六卿家族掌握实权，晋祚崩坏。
直到后来智伯被韩赵魏攻灭，三家分晋，周礼彻底崩坏。
杜让能对这种礼崩乐坏的秩序破坏行为非常敏感。
他已经向现实低头，哪怕李则安把持朝政，总揽朝纲都行，只要别谋夺皇位，不要搞小宗代大宗这种动摇国本的事就行。
然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太了解李则安了，此人武功出众，文治方面虽然圣贤书读得不过，但务求实效，是文武全才。
然而此人对礼法却有些漠视。
从李则安担任护学卫，逐步崛起的过程就能看出，虽然他表面上还在君君臣臣的大框架下，但前提是和他利益不冲突。
一旦礼法威胁到李则安的切身利益，礼法狗屁都不是。
这也是杜让能痛苦的根源。
他们都将礼法当做工具，但杜让能认为礼法是维护天下太平的根基，李则安觉得自周以降的礼法只是攫取利益的手段。
若是没有好处，李则安会毫不犹豫地将现有的礼法撕碎。
科考本就是皇权和门阀斗争的产物，但因为门阀势力盘根错节，皇权只是取得了表面胜利，开科取士者十之八九还是门阀弟子。
和现代人的理解不同，古代的寒门可不是普通平民，而是落魄的家族。
像杨赞禹和杨赞图所在的河中杨家就可以称为寒门。
他们的家族曾经昌盛过，虽然距离五姓七望还有很大差距，但也算二等世家，只是杨家人丁不旺，抗风险能力差，差点就在黄巢之乱中彻底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