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焦躁,而是宛如猛兽扑食前的蓄势。
虽然是制式军马,但毕竟是选拔状元,自然是一等一的好马。
十几丈开外,武状元张筠深吸一口气,将凤嘴刀在空中虚劈一记,刀刃破风之声锐如裂帛。
他今年二十五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演武场内,他连败七员悍将,武状元自然是实至名归。
今日雍王指名要试他成色,本是莫大殊荣,可此刻握刀的手心,已满是冷汗。
毕竟李则安南征北战的名声太煊赫,纵使张筠再自信,也只想着十回合内逼和对手而不是取胜。
马蹄声起,两人交错而过,很快就过了三回合。
“张状元。”李则安提住缰绳,声音穿透烟尘传来,平静得不带半分杀意,“你前三合守得不错,只可惜...”
张筠咬牙,抱刀拱手:“殿下神勇,在下佩服。只是既已约定十合,在下还有几招绝艺想要展示。”
三回合就败,他不甘心!
“好。”
话音未落,李则安跨下战马化作一道黑影飞驰而来。
第四合。
李则安枪出时极慢,慢到能看见枪尖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可当张筠挥刀格挡时,枪突然快了。
赶来观战的好事小子齐宁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他在内心呐喊,不是枪快了,而是张筠的刀慢了。刀锋劈在空处,枪尖已抵至咽喉前三寸。
张筠急仰身,枪尖擦着下颌掠过,在护颈铁片上划出一串火星。冷汗这才从额头顺着面颊滚落。
两马相错时,李则安回手一枪,枪杆如灵蛇摆尾,直抽张筠后心。张筠听见风声,不及回身,将刀向后一背——
“铛!”
刀身剧震,虎口崩裂。张筠向前伏在马背,才堪堪卸去这力贯千钧的一击。座下黄鬃马嘶鸣一声,前蹄微屈,险些跪倒。
“第五合。”李则安勒马回身,枪尖斜指地面。
张筠喘息着直起身,低头看手,虎口处已渗出血丝,染红刀柄缠绳。他咬牙撕下一截袍角,将手与刀柄死死缠在一起。再抬头时,眼中已布满血丝。
“再来!”
这次是张筠主动冲锋。黄鬃马速度提到极致,凤嘴刀高举过顶,刀势如瀑布倾泻,自上而下,封死所有退路。
李则安不退反进。
长枪不刺不扎,只向上轻轻一挑,枪尖正点在刀背七寸,凤嘴刀重心所在。
“叮”一声脆响。
刀势偏了三分,贴着李则安肩甲划过,而长枪已顺势下压,枪杆如泰山压顶,砸在张筠左肩。
“咔嚓。”
不是骨裂,是肩甲下的护肩铁片变形凹陷。张筠闷哼一声,半边身子发麻,刀险些脱手。若不是他卸掉大半力道,此刻已然落马。
黄鬃马被这力道带得向旁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
第六回合结束。
点将台上,观战的武将们鸦雀无声。他们看出来了,雍王未出全力,他只是在掂量武状元的成色。
等他全力出手时,张筠再无机会。
第七合,李则安枪出如龙,直刺心口。张筠横刀格挡,金铁交鸣声如急雨打荷,几乎并作一声。
第八合,枪势突变。蟠龙枪不再快攻,每一枪都沉如泰山。张筠每接一枪,便觉手臂酸麻一分,虎口渗出的血已将缠手布浸透。座下黄骠马喘着粗气,口边已泛白沫。
第九合,李则安突然收枪。
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虚蹬。李则安单手持枪,枪尖遥指张筠:“最后一合,张状元可要接好了。”
张筠深吸口气,将刀横在胸前。他知道,这次要动真格的了。
战马落地,不动。
李则安也不动如山。
可张筠全身汗毛倒竖——他感觉到一股杀气,冰冷、粘稠,如实质般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这不是沙场对阵的气势,这是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有的杀意。
然后,枪动了。
慢。慢到极致。
长枪前刺,枪尖不颤不抖,稳如山岳。可张筠瞳孔骤缩——这一枪,他挡不住。
刀有九路,枪有八法,他从小熟读兵书,遍访名师,自以为天下枪法无有不知。
可这一枪纯粹是以力破万法。它只是直刺,却封死了所有退路;它不快,却让人无从闪避;它不猛,却蕴含着摧山裂石的力量。
张筠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举刀,用尽全身力气,劈向枪尖。
刀枪相接的刹那,没有巨响。
只有“嗤”一声轻响,如裂帛,如碎玉。
凤嘴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数圈,插进十丈外的黄土,刀身颤动不止。张筠双手虎口俱裂,鲜血淋漓。而他胸口护心镜上,长枪的枪尖稳稳点在那里,未破甲,但镜面已凹陷出一个浅浅的圆坑。
若再进半寸,便可洞穿铁甲,透心而出。
张筠怔怔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抬头看向那杆蟠龙枪。
枪尖不染一滴血,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突然明白了,从第一合开始,李则安就在让,甚至是用实战教导他。每一枪都在点拨,每一式都在示范,十合下来,如同给他上了一堂生死课。
“当啷。”
残破的肩甲脱落,掉在地上。张筠翻身下马,因手臂麻木,落地时踉跄一步,单膝跪地。他未起身,就这般跪在黄土中,抱拳垂首:
“殿下神勇,在下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洪亮:“这十合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生之实。若殿下不弃,在下愿执戟牵马,随侍左右,学殿下万一!”
李则安跳下马背,扶起张筠,微笑着说道:“当真要投效我?”
“末将愿追随殿下,同为大唐效力。”
李则安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有武艺,有头脑,识时务,的确是个人才,只要查清成分没有问题,可以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