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三人进屋的刹那,顾飞羽指间金芒一闪而逝。
一道无形符箓瞬间张开,如同一个透明的罩子,将简陋平房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啪嗒。
林向东轻车熟路地一拉灯绳。
昏黄的白炽灯光瞬间刺破了屋内的黑暗,也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破旧得吱呀作响的桌椅,污渍斑驳的墙壁,简单到近乎寒酸的几样家什……
何黎的目光扫过这狭小破败的景象,一颗心猛地一沉。
这地方别说与昔年家中相比是天壤之别。
就连现在住的和平里也比这里强上百倍……
当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靠墙小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老人身上时,眼眶瞬间红了。
这还是她那曾经叱咤风云,不怒自威的父亲吗?
汹涌的酸涩瞬间冲垮了堤坝,堵住了她的喉咙。
“爸……妈……”一声带着浓重哭腔的呼唤冲口而出。
“老爷子!薛夫人!”何九也难掩喉头的哽咽,颤声唤道。
何老爷子猛地一颤,骤然睁开双眼。
等他看清床前站着的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小女儿和如同子侄般的何九时,
巨大的惊愕与狂喜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瞬间淹没了这位饱经战火与风霜的老人。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
“小黎?小九?”
“怎么……怎么是你们?!”
他猛地又转向林向东,低声道:“东子!你糊涂啊!”
“你怎么敢把小黎和小九带来?!”
另一张小床上,被惊醒的薛夫人也挣扎着坐起身。
当她看到一身“三点红”干部服,身份敏感的何九时,更是惊得脸色煞白。
“小九!你……你还在御林军啊!”
“这……这要是连累了你,可怎么得了!”
何九湘西人氏,是何老爷子远房族亲。
他父亲早年间跟着老爷子南征北战,后来牺牲在战场上。
临终将他托付给何老爷子,所以一直住在何家。
等长大成人后参军入伍,被选调进了御林军。
老爷子和薛夫人待他如同己出。
何九看着记忆中如山岳般巍峨的老爷子此时病骨支离……
又见爽朗大气的薛夫人憔悴焦虑至此……
只觉得心如刀绞,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老爷子,薛夫人……”
“您……”
话刚出口,堂堂七尺汉子已是虎目含泪,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何黎望着母亲惊慌失措的脸,听见熟悉的声音。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刻骨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像一只在风雨中颠沛流离、终于找到温暖巢穴的雏鸟,猛地扑进薛夫人怀里。
紧紧抱住母亲那瘦弱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身躯,放声大哭。
“妈……”
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无助都倾泻在这冰冷的斗室中。
薛夫人心口一阵一阵揪痛。
千言万语瞬间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汹涌而下的无声泪水。
双臂紧紧搂着小女儿,下巴深深抵着何黎柔软的发顶。
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想安慰,想询问,想倾诉这日日夜夜无尽担忧与蚀骨思念。
可喉咙里除了压抑不住的哽咽,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用手一遍又一遍,颤抖着抚摸女儿的背脊。
用无声的肢体语言,传递着母亲心中那无法言说的痛楚与怜惜。
林向东默然站在一旁,看着这令人肝肠寸断的一幕。
心中像是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半晌,才收敛心神,快步上前。
伸出三指,稳稳地搭上了何老爷子的腕脉。
指尖传来的脉象虚浮、散乱、若有若无,比上次诊视时更加微弱不堪。
林向东的眉头瞬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忧虑之色溢于言表。
飞快从旧军绿书包里取出六师叔给他的青玉小瓶。
拔开塞子,倒出一粒乌黑油亮、散发着淡淡药香的丸药。
刚伸手去拎旁边那把破旧的热水壶,入手轻飘飘,又是空空如也。
连一滴水都没有。
林向东暗自叹了口气。
从旧军绿书包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
小心翼翼地扶起何老爷子羸弱的上半身。
“老爷子,吃药。”
边说边将六师叔配制的长效药丸送入何老爷子口中,用温水送服下去。
轻声解释道:“这是我六师叔重新斟酌调配的方子。”
“药力温和持久,能保您七日无虞。”
见何老爷子服下药丸。
林向东握住老爷子的手掌,缓缓度入一缕精纯温和的真元,帮助他尽快化开药力。
有他真元相助,老爷子精神一振,连呼吸也顺畅了一些。
林向东接着补充道:“您放心,以后每隔七日,我必送一次药来。”
“治根做不到,却能保您病情不再恶化。”
何老爷子得的是中医所说“消渴症”,最怕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并发症。
薛夫人搂着何黎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
惶恐不安地道:“东子!这怎么能成?”
“一次两次已是天大的冒险,你还要……还要每隔七天就来一次?”
“你妻儿老小都在四九城,万一……万一……”
她嘴唇翕动,被牵连后的那些可怕场景,她实在不忍心说下去……
“没事,薛姨,我有分寸。”林向东眼神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再次探手进入旧军绿书包,珍而重之地取出两个封好口的信封。
“上回我去和平里,这是小鹏小茗小黎还有何州写的家信。”
他将信递到何老爷子和薛夫人面前。
指着另外一个信封道:“这一封,是云舒写给您二位的。”
何老爷子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两封信,努力睁大眼睛。
薛夫人急忙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一副老花眼镜,帮何老爷子戴上。
昏黄的白炽灯灯光下,老爷子迫不及待地拆开家信。
当何鹏、何茗、何州几人的字迹真真切切地映入眼帘时,
老人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终于出现一抹带着泪光的无比欣慰的笑容……
他近乎贪婪地看完两封信。
老花眼镜上早已蒙上一层水气……
口中喃喃自语:“好……好……好……”
“孩子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这世道,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
老人声音带着哽咽的沙哑。
手指一遍遍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仿佛在触摸着数月不通音信的孩子们……
良久,何老爷子才将两封家信递给旁边的薛夫人。
“你也看看……”
“孩子们都记挂着你……”
薛夫人同样双手发颤,轻轻接过两封家信,宛若有千钧之重……
窗外山风愈紧,吹在守在门口的顾飞羽身上猎猎生响。
屋内灯光昏暗,何黎靠在父亲膝前,只觉那骨头硌得下巴生疼……
心中一时欢喜,一时悲凉……
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