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正好。
隔着后院东厢房里间的玻璃窗,照在林向南那张巴掌小脸上。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林向东。
眼底满是紧张和期待。
活脱脱像刚交了考卷,正等着老师批改分数的小学生。
林向东看着妹妹这副小模样,不由得嘴角微弯。
轻轻点了点头,温和地赞许了一句。
“辨证清晰,方子加减也中规中矩,不错,真不错。”
顿了顿,他接着道:“来,开个方子我瞧瞧。”
林向南听见哥哥的表扬,心里那点紧张劲“唰”地就没了。
小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笑容,眉眼弯弯。
要不是顾忌着这是许大茂家,床上还躺着个咳得惊天动地的许富贵。
她真能鼓掌欢呼起来。
小姑娘赶紧打开六师叔的枣红药箱,麻利地取出纸笔。
趴在床头的小方桌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将药方子写了下来。
写完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林向东面前。
“哥,看看。”
林向东接过来,目光在方子上仔细扫过,确认无误。
这才转手递给了守在床边的许母。
轻声道:“婶子,您就照小南开的这方子,去药铺抓药。”
“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温服,一日三次,记住了。”
许母双手接过药方,像是捧着救命符。
一迭声道:“谢谢东子!”
“谢谢小南!”
“婶子这儿还有攒下的几尺布票……”
“回头……回头就去扯块的确良料子,给你做件新衣裳!”
“等大茂腿脚好利索了,再叫他领着你们姐弟俩去搓顿好的!”
在她眼里,林向南再能耐,到底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丫头。
新衣裳,好吃的,可不就是顶顶好的奖励?
她又哪里知道……
林向南可不是寻常女娃娃,新衣裳跟好吃的压根就不是她想要的。
林向东笑了笑,摇着手拒绝。
“婶子,您太客气了。”
“街里街坊的,搭把手还不是应当应分的?”
这时,许富贵好不容易捱过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喘着粗气,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道:“东……东子……”
“大茂他……他今儿回厂里……上班……”
“厂里……厂里人……没……没说他啥吧?”
许富贵原本阴鸷的眼神里盛满了忐忑不安。
许大茂那档子“偷溜香江”还被打断腿遣返回四九城的糟心事……
要不是有林向东在厂里替他兜着……
处分是轻的,弄不好饭碗都得砸了。
所以许富贵这心里,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林向东看着眼前病骨支离,还一心只挂念着不成器儿子的许富贵。
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这老阴比,平日里满肚子坏水,整人的阴招损招层出不穷。
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
对面东厢房的二大爷刘海中,至今还得隔三差五被提溜到台上去作陪。
连那几十年的将军肚都被折腾小了一大圈。
可眼下被病魔缠身,眼底那点算计劲儿彻底没了。
只剩下个为儿子操碎心的可怜老父亲模样……
还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林向东收敛了心思,将声音略微放轻了些。
“许叔,放宽心,踏踏实实养病。”
“厂里没人说什么闲话。”
“有我看着呢,出不了岔子。”
“别多想,先把身子骨养好最要紧。”
许富贵得了林向东这句准话,悬在嗓子眼的那块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几句感激的话。
可一口气没提上来,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
咳得脸膛发紫,好半天才喘上气。
“东子……多……多谢你费……费心……”
“大茂……大茂不争气……”
“还得……得你多看……看着……”
“我……我还有件压箱底的好玩意……”
“你……你……带去给小南玩……”
他说着就想挣扎着下床。
林向东有些不落忍,连忙按住他。
“许叔,您安心歇着吧。”
“我这是趁着午休过来的,还得赶回厂里上班。”
“小南也大了,不用玩什么玩具……”
说着赶紧招呼林向南收拾好药箱。
兄妹俩跟许母打了声招呼,转身离开了许家。
刚走出东厢房,穿过月亮门,走进中院。
还没走出几步远。
就听西厢房里猛地炸开一声尖锐刺耳能把人耳膜都戳穿的哭嚎!
紧接着,“砰”的一声门响!
一个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小姑娘从屋里直冲出来!
满脸泪痕,头发散乱得像鸡窝。
小脸煞白,惊恐万状地尖声嘶喊:
“来人啊!救命啊!快来人啊!”
“我妹妹……我妹妹不好了呀!”
林向东一看那小姑娘的面容,正是秦淮茹的二闺女小当。
不由得皱了皱眉。
大手一伸,稳稳拦住慌不择路的小当。
沉声问道:“小当!站住!”
“别慌!怎么回事?!”
小当泪眼婆娑,正准备冲去隔壁大杂院找怀着孩子的秦京茹。
被林向东拦得脚下一个趔趄。
好容易看清拦住自己的是林向东。
猛地想起哥哥棒梗去北大荒前千叮万嘱的话:
“小当,槐花,记住了!”
“家里要是有啥难处急事,就去找东子叔帮忙!”
“他一定会帮咱们的!”
小当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两只小手死死抱住林向东的大腿,放声大哭:
“东子叔!东子叔!”
“快救救我妹妹!”
“她发烧,还吐得满地都是!”
“我奶奶,不肯送她医院看病!”
林向东心里“咯噔”一下。
伸手一把将小当从地上拎起来。
“我去看看!”
大步流星冲进中院西厢房贾家。
刚踏进门槛。
一股混杂着呕吐物酸腐和劣质煤灰的怪味扑面而来。
眼前的一幕更是让他心头火起,怒意瞬间顶到了天灵盖!
只见地上狼藉一片,几块枯黄的煤球灰勉强盖住了几滩污秽。
显然是刚吐的,还没来得及清扫。
里间炕边。
贾张氏那张虚浮肥胖的脸上,此时满满都是不耐烦和一种近乎狰狞的狠厉。
一只手,死死地掐着小槐花的下巴颏!
另一只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
碗里盛着浑浊不堪、灰扑扑、还漂浮着黑色纸灰渣滓的脏水!
她全然不顾小槐花烧得通红的小脸和撕心裂肺的哭嚎挣扎。
正强行把那碗污糟东西往孩子嘴里灌!
嘴里还恶毒地咒骂着:
“死丫头片子!赔钱货!嚎什么丧!”
“一点子头疼脑热就要去什么工人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