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暮色四合。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被四合院高耸的屋脊吞噬殆尽。
西厢房内,小槐花发出低低的一声呻吟。
“嗯……”
守在床边的秦淮茹浑身一颤。
屏住呼吸,看着女儿那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动了几下。
小槐花缓缓睁开双眼,带着初醒的懵懂和残留的惊悸。
“槐花,槐花?”
秦淮茹紧紧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
“感觉怎么样?”
“哪儿难受跟妈说。”
小槐花的瞳孔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母亲焦急的脸庞。
刹那间,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如决堤的洪水。
小小的身子扑进秦淮茹怀里,仿佛那是唯一能躲避风浪的港湾。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爆发出来,震得秦淮茹心尖直颤。
“妈!妈!我害怕……”
小槐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母亲怀里剧烈地颤抖着。
“奶奶……奶奶她掐我……好疼……”
“呜呜……她还要……还要用药水毒死我……”
五岁多点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符水、什么驱邪?
她只清晰地记得贾张氏虚浮而狰狞的脸。
记得那只像铁钳一样死命掐住她下巴的手。
还有那碗浑浊不堪、散发着诡异气味的脏水。
那画面和感觉如同烙印,深深灼伤了她幼小的心灵。
秦淮茹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女儿瘦小的身躯死死箍在怀中。
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瞬间变得铁青。
眼底深处那刚刚被院里喧嚣暂时压下去的怨毒,如同冰河解冻,汹涌而出,比之前更甚。
成年累月积蓄的恨意,如同冰窖最底层渗出的寒气。
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冻得她十指冰冷僵硬。
“槐花乖,不怕,不怕啊……”
秦淮茹极力压抑心中滔天恨意。
用尽可能轻柔的语调安抚着,手掌一下下拍抚着女儿瘦削单薄的背脊。
“有妈在,什么都别怕……”
“妈在这儿呢……”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轻柔,却仿佛淬了冰的铁钉。
“妈跟你保证,你奶奶……她再也不敢了!”
这话,是说给怀中惊魂未定的小女儿听的。
更像是一道冰冷刺骨的毒誓。
旁边大气不敢出的小当,轻轻拉了拉秦淮茹的衣角。
她怕再刺激到妹妹,踮起脚尖,凑到母亲耳边。
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解释道:“妈……妈,那碗里不是毒药……”
“是奶奶……奶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香灰水……”
“她说……说妹妹喝了病就能好……”
小当的话,倒是刺破了秦淮茹心中那层极端的臆想。
贾张氏嫌弃小当小槐花姐妹俩是赔钱货,刻薄寡恩半点不假。
但要真说这老虔婆狠毒到要亲手毒杀自己的亲孙女,却也未必。
真要下手的话,
一包耗子药毒死让她恨得牙痒痒的秦淮茹,岂不干净利落?
她那对肉泡三角眼里射出的凶光,可没少往秦淮茹身上剜。
放耗子药这事,她脑子里也转过不止一回。
只是当时棒梗还在家,怕误伤了宝贝金孙,才一直没敢下手罢了。
秦淮茹紧抿着唇,朝懂事的大女儿点了点头。
“嗯,妈知道了。”
“你奶奶是老糊涂了,尽干些没脑子害人的事!”
“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学她!”
小当看着母亲眼中那尚未褪尽的寒冰,心头一紧。
连忙用力地点头:“妈,我记住了。”
秦淮茹搂着小槐花,用身体传递着暖意,一遍遍轻声安慰。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感觉怀里的女儿终于不再像寒风中的落叶般筛糠似的抖动。
那令人心碎的嚎啕大哭也慢慢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秦淮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低头擦去小女儿脸上未干的泪痕。
对小当道:“去,叫你东子叔,或是静意道长爷爷过来看看。”
“妈,我这就去!”小当答应得飞快。
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就小跑着冲出了西厢房。
正房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六师叔静意子正端着一盏清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林向南像只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的说说笑笑。
听见门外小当的声音,六师叔眉头微蹙。
忽然想起那个还扔在房顶上吹风的顾玄真,以及他那番不着四六的混账话。
他向来持戒甚严,跟二师兄静远子完全是两个路数。
寡妇门前是非多的事,又岂会不知?
不过,医者仁心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守拙。”六师叔放下手中茶盏,对林向东道,“过去看看。”
说着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西厢房。
林向东紧随其后。
西厢房内。
小槐花依旧紧紧依偎在母亲怀里,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见六师叔和林向东进来,怯生生地小声唤道:“静意道长爷爷,东子叔。”
六师叔微微颔首,在床沿坐下。
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小槐花纤细的手腕上。
他闭目凝神,感受着指下的脉象。
片刻后,他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笑意。
“险症已过,脉象渐趋平稳。”
“暂且留在此处静养,勿再惊扰。”
转头对一直紧张注视着他的秦淮茹道:“下午煎好的那副汤药,再服一剂。”
“明日一早,让守拙过来换方子。”
林向东问道:“小当,你会煎二和药吗?”
小当摇了摇头。
“东子叔……我……我不会……”
“什么是二和药?”
林向东正想叫林向南过来帮忙煎药。
秦淮茹忙道:“东子,别麻烦小南了。”
“我这就教小当煎药,等槐花喝了药,我马上就走。”
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与林向东非但没什么深厚交情。
过去甚至还多有芥蒂,实在不想再添麻烦。
林向东看了她一眼,理解地点点头。
“也好。”
随即跟着六师叔退出了西厢房。
刚踏出房门,房顶上顾玄真那破锣嗓子又嚎了起来。
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六!老六!放我下来啊!”
“我不胡说八道了还不成么?”
“这屋顶瓦片硌得我老腰都要断了!”
“再待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非得散架不可!”
六师叔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闭嘴!”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再聒噪,封你哑穴!”
顾玄真那喋喋不休的抱怨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只能转动着眼珠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如意门的方向。
盼着能有哪个心软的来解救他于“屋顶囹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