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着熙攘的人潮没走出多远，前方那栋熟悉的大楼已映入眼帘。
新侨饭店的招牌在将近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沉静。
看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林向东好笑地停下脚步。
侧头看向身旁的何九。
“九哥，合着你神神秘秘兜了一上午的圈子，就为来这？”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
“至于卖这么大一关子么？”
何九没答话，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神秘兮兮的笑容。
不轻不重地推着他往里走。
“进去，进去你就知道了。”
穿过气派的大堂，何九熟门熟路地领着林向东上了楼。
推开一间包间的门，里面的景象让林向东微微一怔。
里面坐着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
清一色穿着这年头最时兴的草绿军装。
何鹏、何茗、何黎，还有陈小橹都在，正低声说笑。
何九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轻轻“咦”了一声，却没立刻开口。
林向东的目光，瞬间被角落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不高，坐姿却挺得笔直。
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
林向东眉头微蹙。
这人怎么会在这？
难道何九神秘兮兮带他来见的人就是他？
这少年家里老爷子的处境比何老爷子眼下更为艰难……
甚至连他母亲，也是经常被拉去开大会的常客。
如今更是在秦城身陷囹圄……
家里遭逢如此变故，他怎么还有心思出来聚餐？
何鹏眼尖，见林向东盯着那少年细看，笑嘻嘻地道：
“姐夫，发什么愣呢？不认得他啦？”
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少年。
“他是刘元元啊！”
“如今就住在木樨地那边，常来和平里找我们玩。”
“今儿九哥说请客搓一顿，我就把他一起叫来了。”
被点到名的刘元元站起身，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几步上前，向林向东伸出手。
“姐夫好！常听小鹏哥提起您，说您本事可大了！”
“今儿我算是特意来见识见识奇人的！”
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
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林向东压下心头的疑虑，笑着伸手与他握了握。
“可别听小鹏瞎吹牛。”
“我就是一个轧钢厂里干保卫的，站站岗看看门，算哪门子奇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记得你不是几年前就去行伍里锻炼了么？”
“什么时候回的四九城？”
眼前这位少年也是个历经百劫不改初心的人物。
最终走出一条属于自己庄康大道。
刘元元显得很坦然，并不避讳这个话题。
随口应道：“嗯，前阵子从行伍出来了，又回四中去念书了。”
“现在嘛……那书也没什么好念的。”
“所以闲着没事，就常去找小鹏哥他们玩。”
旁边的陈小橹一直乐呵呵地看着，这时忍不住插嘴笑道：“姐夫，你可别小看元元。”
“这小子身手可利索了！”
他双手比划着，语气里带着赞叹。
“居委会那帮大妈不是老爱往和平里那边转悠么？”
“嘿，元元那叫一个机灵！”
“一会猫着腰藏箱子后头。”
“一会‘噌’地就钻壁橱架子上！”
“要么就蹬着窗沿子，‘嗖’一下直接窜上房顶！”
“那动作，干净利落！”
“在行伍里学的那些隐蔽、攀登、越野的本事，全派上了用场！”
“简直炉火纯青！”
“所以说啊……”
陈小橹拍了下大腿，总结道：“咱们年轻人还得去行伍里摔打摔打才成！”
他这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引得何鹏、何黎几个都笑了起来。
包间里的气氛顿时活跃了不少。
苦难虽在头顶笼罩，却并未真正压垮这些年轻人骨子里承继自父辈的那份火红底色和蓬勃朝气。
刘元元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摇手。
“小橹哥快别夸了，臊得慌！”
“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哪能跟姐夫比？”
他看向林向东，眼神里带着真诚的佩服。
“我可做不到像姐夫那样，云淡风轻地往人堆里一站，就谁也找不着，那才叫真本事！”
他像是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环顾了一下屋里的人，压低了声音道：“其实……”
“我才回来那会儿，心里憋闷，还想着去找古三哥说说话，排解排解……”
少年的声音越说越低。
“结果……三哥跟真儿姐他们……都没在了……”
话语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和茫然。
林向东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古家的事他清楚，一家九口都去了功德林。
六亲同运，令人扼腕。
包间里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因这提起的往事又悄然低了下去。
何茗最是机灵。
眼瞅着气氛不对，连忙装模作样地揉了揉旁边妹妹何黎的肚子。
大声嚷嚷起来：“哎呀！九哥，姐夫！”
“这菜怎么还不上啊？”
“光顾着说话，看把我们小黎给饿的，肚子都咕咕叫唤了！”
何黎正斯斯文文地小口抿着刚倒上的茶水。
被姐姐这么一说，先是一愣，随即好笑地轻轻推了何茗一把，
“姐！明明是你自己饿了，干嘛扯到我头上呀？”
“我肚子可没叫唤！”
姐妹俩的小动作和对话，瞬间将刚才因提起古三哥家事而带来的烦闷冲淡了不少。
林向东会意地站起身，笑道：“得，看来是真饿了。”
“我出去催催。”
他刚起身拉开椅子，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几个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盘子鱼贯而入。
“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就来了么！”何九笑着招呼大家。
“来来来，动筷子！都饿坏了。”
此时的新侨饭店西餐厅尚未对外开放，他们吃的自然是中餐。
早上门口还有卖包子点心的窗口。
但那后来大名鼎鼎的三宝乐面包房，此时还不见踪影。
看着桌上陆续摆开的葱烧海参、九转大肠、油爆双脆等经典鲁菜。
林向东拿起筷子，半开玩笑地道：“九哥，早知道是来吃鲁菜，还不如去我家呢。”
“咱们厂里第一食堂的大厨，何雨柱，那做鲁菜才叫一绝！”
“正儿八经是从丰泽园学出来的手艺，倍儿地道！”
何九当然知道傻柱，笑道：“东子，你说傻柱啊？”
“手艺确实没得挑！”
正忙着开一瓶西凤酒的何鹏，好奇地凑过来问道：
“姐夫，那傻柱的手艺，难道比你还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