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男孩儿拖长了尾音,像一只小牛犊似的往奶奶怀里拱。
他的小脑袋在奶奶的围裙上蹭来蹭去,把身上的衣服蹭得有些褶皱。
“哎呦,我的小祖宗哎。”
奶奶放下那半根还没剥完的葱,低头看着这个粘人的小孙子,有些无奈,“这可是新做的衣裳哟,你别老来我身上蹭,奶奶这是干活儿用的衣服,身上脏哦!”
话虽这么说,但她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抻了抻正阳的衣服,将褶皱的地方拉平,露出其上绣的“正阳”两个大字。
“我想喝那个……那个……”
正阳眨巴着眼睛,小手指头戳着嘴唇,想了半天,“就是那个白色的小绿瓶!”
“啥白色的?”奶奶装糊涂,故意逗他。
“就是那个嘛!”正阳急了,小腿在地上跺了两下,“拿根管儿一戳就能喝的,奶奶你昨天给我带的那个……”
“哦……”奶奶拖长了声音,“你说的是那个AD钙吧?”
“对对对!”正阳连连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奶,我想喝嘛!”
“马上就要吃饭了,喝什么喝!”奶奶用手指头点了点正阳的鼻尖,“而且你昨天才刚喝过,怎么现在就馋了?
“到时候你爹他回来看见,又该说我惯着你了!”
“想喝嘛!”正阳又往奶奶怀里一扑,“爹不好,奶奶对我好!”
“哎呦,行了行了。”奶奶再次将他推开,脸上的皱纹都因为笑容挤到了一起,“行行行,奶给你拿钱。但是——”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正阳的小脸立刻紧张起来,眼巴巴地等着下文。
“你爹快回来了,你得在外面喝完再进来,不然他又该唠叨我了。”
“中!”
一听是这种小事,正阳答应得痛快,小脑袋点得跟拨浪鼓似的。
奶奶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旧布包,一层层打开,抽出张皱巴巴的红色钱币。
她刚要递给男孩,却在微微一顿后,又抽出张绿色的。
“这两毛也给你,多买个糖吃吧,可别让你爹看见,知道吧?”
“奶奶最好了!”正阳接过钱,凑上去亲了一口,迈着小短腿往门口跑去。
“慢点儿!别摔着!”奶奶在后面喊。
“知道啦~~”
正阳跑出院子,穿过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上惊得几只老母鸡扑棱着翅膀往两边躲。
村里的大槐树下,几个老头儿正坐在石墩上下着象棋,旁边还蹲着一条土狗,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正阳,跑恁快干啥去?”下棋的老李头抬头喊了一嗓子。
“买好吃的!”正阳头也不回,小身影一溜烟儿消失在巷子拐角。
小卖部在村东头,是张老头儿拿自家屋子改的。
门口用竹竿挑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小卖部”三个字,风吹日晒的,漆都剥落了大半。
正阳掀开塑料门帘,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哟,正阳来了?”
张老头儿正趴在柜台上看一台巴掌大的黑白电视,电视里时不时出现些雪花点,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正在慷慨激昂地说着话。
“张爷爷!”正阳踮着脚把钱拍在柜台上,“要一瓶娃哈哈,剩下的要根棒棒糖!”
“中中中。”
张老头儿笑着从旁边找出瓶AD钙,又指了指玻璃罐里的棒棒糖,“要哪个色儿的?”
正阳凑过去,小脸几乎贴在了玻璃罐上。
他看着花花绿绿的棒棒糖,认真比较了好一会儿,最后指着中间最鲜艳的红色。
“这个!这个看着甜!”
“行,给你这个。”
张老头儿揭开盖子,把东西递给他,“拿好喽,别掉了。”
正阳抱着东西,又好奇地看了一眼电视。
爹前些阵子在城里打工回来,好像就商量着要给家里置办台电视。
只不过他要置办的,听说画面都是有颜色的。
这样想着,他心里又期待起来,遂不再留恋,抱着东西跑了出去。
门帘落下,铃铛又“叮铃”响了一声。
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黄色。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袅袅地升上天空,空气里飘着柴火味儿和炒菜的香味儿。
土路两边是一人多高的玉米地,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间或还有谁家老娘们儿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
正阳左手拿着娃哈哈在使劲吸,右手拿着棒棒糖,蹦蹦跳跳地往回走,手里的AD钙随着他动作一晃一晃的。
他不敢喝太多,每次只抿一小口,让奶味儿在嘴里停留一段时间才咽下去,每喝一口,都幸福得眯起眼睛。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兴之所至,他忍不住哼起电视上听的歌儿,奶声奶气的。
突然,他愣住了。
远处的天边,有银色的光芒一闪即逝,紧接着,一条血色的水流自天空浇灌而下。
那是什么?
正阳停在原地,有些好奇。
“是油漆吗?”他自言自语道,“谁家的油漆在天上掉下来了?”
当然没人回答他。
正阳思考了一会儿,回想起奶奶让他在外面吃完再回去,那不如……
过去看看?
小孩子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来,那是拦都拦不住的。
正阳攥紧了手里的娃哈哈,朝着银光闪烁的方向跑了过去。
没跑几步,他又停下了。
脚下的土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那熟悉的,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整得不像话的黑色路面,又宽又直,一眼望不到头。
正阳眨了眨眼睛,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没错,他的小布鞋就踩在那条黑色路面上。
“咦?”
他抬起头,发现两边的玉米地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几乎看不到边的平地。
地上长着些奇奇怪怪的植物,长满了刺,高高的,高过他好几头。
正阳想了半天,脑海中灵光一闪。
这个好像是叫……仙人掌吧?
他在动画片里看过!
原来,他们这里也有仙人掌啊!
正阳挠了挠头,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那他为什么之前没看到过?
但正阳毕竟只是个孩子,还不会思考那么深,只是觉得……
这些实在太新奇了!
他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反倒是耳边,响起了极其细微的窸窣声音。
“唔……谁在说话?”
往左右看了看,看不到人,正阳甩了甩头,再度抿了口娃哈哈,幸福感从心头升起,他顿时将这些疑问都抛诸脑后。
“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霞云,继续哼着歌,一蹦一跳的,小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条看不到尽头的黑色公路上。
……
天边烧着淡红色的晚霞,落日沉向远山的肩头。
一片被血河染红的土地上,暗红色血水如有生命般翻涌而出,从四面八方向着中心汇聚。
渐渐地,一个轮廓大致成型。
大片的血水凝聚成了固态,有白色的骨骼从中延伸而出,直至最后皮肤覆盖完成。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从地里“长”了出来。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宛若一尊雕塑。
……
世界在眼前旋转,最终归于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阳光洒在面庞上,陈宵终于悠悠转醒。
“唔……”
陈宵抬起头,还有些恍惚。
他真是有段时间没体会到这种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