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祸起萧墻(上)
北平的天气热起来了,睿亲王府裏的花木抽了条结了骨朵,阳光照射下瞧着一片红红绿绿的,在阔大而伶仃的王府中是最有生机的存在。
敏鸾终于等到了有意的买主,今日买家要第二次上门,是定价钱签合同的环节。那王嫌丢人,不顾福晋的指责死活不出面,情愿敏鸾自个儿张罗,只使唤了身边管家来跟着帮忙。在他心裏沦落到变卖祖宅真是没脸活的事,卖完也蛮可以去跳井了!
经历了抗嫁、父亲出走、与债主们周旋,敏鸾自觉已无畏无惧也无甚脸皮了,姨父的想法再不能左右她。只要把阿玛那笔烂账还上,就算不是大格格,她也能挺直脖颈活了。
何况有人陪着。当年初见时敏鸾看她不是个好女人,可如今那些手帕交的大家闺秀再无人理睬自己,唯有她,一次次地帮忙。
今天谈价,是个大日子,她又来了,带着他。
先前敏鸾只看他好,心说怎么她就能有这样好的人?有一点嫉妒,有一点不平。现在知道了,那是因为她比他更好。
来到睿亲王府时汽车两侧踏板上均站着戎装笔挺的士兵,敏鸾见状就有些不好意思,说不必为自己劳动这么多人。
唐瑞雪指了指陆清昶,对敏鸾笑道:“是他的意思,说是怕买家会压价太狠,来的人多一些真讨价还价咱们也不词穷。”
又等了许久,买家才远超约定时间到来。
买家在天津是有名的大买办,牵着一位白俄姑娘姗姗来迟。敏鸾说了数连地皮带房子一起卖,不是小数目,刚好够还债。
那人立即就点头拿支票本子,直接略过了讲价环节。
白俄姑娘是俄国革命后流亡到中国的公主,巴掌大的雪白面庞上长着嫣红的薄唇,蓝绿色眸子似教堂裏的彩色玻璃般流光溢彩,一张脸美得带了邪性,比满院花花草草更艷丽。
买办是真爱她,可惜我生伊未生,年过四十才遇到;实在做不到抛妻弃子了,但能做到一掷千金买下前朝贵族的府邸安置这位如夫人——价钱不是问题,她本就是贵族,应当住这样屹立不倒百年的好房子。
唐瑞雪本拟着要在睿亲王府耽搁大半天,结果不消半个时辰这场交易就落定了。
敏鸾搭了陆家汽车紧接着就要去银行兑支票,唐瑞雪与她一起做了后排。
唐瑞雪认为到底是从小成长的家,乍卖掉心裏一定是不好受的,便找话来问想转移敏鸾的註意力:“格格处理完这边事后可有什么打算?”
敏鸾笑了笑:“姨父姨母如今已回北平居住,我除了侍奉二老以外自然还是要跟着唐校长一齐建设好育英了。姨母如今是支持我的了,姨父那个人呢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着不像话,行动上其实也并不拦我。”
唐瑞雪见敏鸾还能与自己开玩笑,便彻底放下心也微笑了——敏鸾还会留下任教,这是好消息,现在她教授的书法课和美术课不仅是女孩们喜爱的课程,还常有许多校外人士慕名申请旁听呢!
银行要存钱快,提钱却是麻烦。陪着敏鸾兑过款子,又将她和装满英镑的行李箱送回那王府后唐瑞雪和陆清昶才回了家,这时天已黑透。
汽车一开进院门就有一个勤务兵奔上前来,等不及了似的追着扣车窗。
司机猛地剎住车,陆清昶没不高兴,因为知道勤务兵平素是有规矩的,赶忙拉开车门问道:“什么事急成这个样子?”
“军座,张将军没了!两个多钟头前张家管家挂来电话说的,说是张公子希望您能过去一趟。可您一直没回来,我们也不晓得您上哪去了,副官处的人都出去转大街找您了。”
陆清昶闹蛀牙似的倒吸一口凉气:“没了?”
“怎么没的?”
不等勤务兵回答他又立刻道:“马上开张公馆,你上车!”说着一指勤务兵,又转向唐瑞雪,“我去一趟,等我回来——不,不必等,你该睡就睡。”
唐瑞雪也极为惊讶,慌忙应了一声就下车给勤务兵让座位。汽车开走了,她进家门找到了张妈。
“张妈,您听没听他们说张将军的事?这人是怎么出事的?”
因为张将军那个声如洪钟、一顿能喝一斤白酒的样子瞧着比陆清昶还健康,所以唐瑞雪就怀疑有人暗算,不是正常死亡。
张妈给唐瑞雪端了杯热茶:“不清楚怎么没的,张家少爷说要请法医验尸呢。”说着她摇了摇头,“张将军那些下属不让,和张少爷杠上了。要我说也是,这人没都没了,不赶紧入土为安,送去医院划开肚子验尸算什么事呢?造孽哎!”
闻言唐瑞雪握住了茶杯,疑心今夜不会平静地过去。
与此同时,陆清昶在车上也听勤务兵讲清了始末。
他凝视着窗外的霓虹变换,保存体力似的沈默下来。如今城内状似安稳的局面有一半是张啸全撑起来的,张啸全这一闭眼,明日天明北平不说波涛汹涌,也得是暗流涌动。
到达张家的时候一楼已经站满了人,陆清昶大致看了看,都是张啸全的老部下。老部下们全不算老,正值壮年,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不知怀了怎么样的心思。
有人叫小陆想和陆清昶说话,可张家的管家凑过来截住了陆清昶,“陆军长,我们少爷在楼上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