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霖的选择在李追远的预料之中,找回以前的记忆对当下的他而言无异于自杀,并还会因此卷入下一场可怕漩涡。
他没有理由更没有动机去这么做,毕竟,不是谁都是魏正道。
大白鼠是最高兴的,若非李追远在这里,它估计会忍不住四肢着地、在地上跑起圈儿。
随着体内的那张纸被烧成灰,王霖的所有本事也跟着付之一炬,哪怕李追远那里藏书丰富,可王霖经历过“功德照纸”的快车道,没勇气再去苦熬那漫长修行,再者,他严重怀疑自己只适合那张纸带来的体系,真实天赋……会很一般。
因此,一场走江,大量功德,最终真正能落到王霖手里的,居然是他当初兴之所致,赠给大白鼠的那些菜方。
能短时间内把自己喂胖,充分说明他在厨界很有天赋,且自古以来,掌握一道招牌名菜就足以让一位大厨安身立命,他和大白鼠那儿有这么多失传菜方,足够他在厨商界大杀四方,比走江舒坦轻松多了。
王霖:“小远哥,我既然醒了,那就去它那里养伤吧?”
顿了顿,王霖又赶忙补充道:“请您放心,没您的允许我绝不会擅自离开南通,您但有所需,我随叫随到。”
李追远:“有需要也只是因为他们想吃宵夜了。
我再重申一下,我对你背后的宗门不感兴趣,你体内那张纸的原主人也已把你丢弃,你可以踏踏实实地做一个普通人。
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与玄门有牵扯也好,你就在这里点灯吧,然后让它带你回家。”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是座“围湖”。
多少人带着强烈好奇与激动、挤破脑袋想进来,可又有几人,能在领略完风景后从容地全身而退?
书呆子的最后九个藏身地已经被柳奶奶追溯出来,王霖背后的那条宗门线,不是李追远偷懒不想追究,而是大概率对书呆子而言,本就没多大价值。
李追远看向大白鼠:“你去做几个菜,摆一桌,给他办个点灯仪式。”
大白鼠眨了眨眼,一副没太听懂却又不敢细问的样子。
李追远:“按生日仪式准备,点个蜡烛。”
大白鼠懂了。
李追远走出房间,来到一楼。
阿璃坐在坝子上,面前摆放着小火炉、陶罐以及一众刚挖出来的草药。
别人的药她都煎制好了,可面对少年的病情,她反而犯了难。
李追远走到女孩身边坐下,没刻意忍着不咳,怕把脸憋白了再咳出个大的,更吓人。
阿璃将手搭在少年手腕上,诊脉。
李追远笑着道:“不做干预了,让这病情彻底发出来吧。”
自幼就心思过重,入玄门后更是把透支当家常便饭,又以普通人的肉身长时间支撑着过于凝实强大的灵魂,这具身体早就被埋下了很多隐患。
既然被迫接受了这场大病,那还不如干脆来场大休整,梳理一遍。
阿璃点点头,起身去厨房里拿了些红糖和姜,给少年熬起了姜茶。
女孩白嫩的手掌贴在火炉旁,以气门操控着火候,很快,熬煮结束,女孩用碗盛出,搭入汤匙。
李追远双手接过来,很听话地自舀自吹自喝。
那种浓稠如胶的红糖卧鸡蛋,是阿璃给受伤失血者的特殊待遇,正常情况下,经过对刘姨的观摩后,阿璃的厨艺已经有了水平,不像柳奶奶,偷偷煮个馄饨都能煮成面片儿汤。
少年在制符上“有缺”,可女孩却像是全能无缺。
想了许久,李追远才记起来,阿璃的缺是应在“失语”上,但可能是早已习惯,亦或者是少年从未把这个当作是什么缺点。
一碗姜茶喝完,体内热乎乎的,但病症非但没减轻,反而激出了强烈的恶心眩晕。
可此时家里的事情未料理完,还不是躺下来头顶湿帕子休息的时候,嗯,也没地儿躺,自己的床这会儿还被翟老睡着。
大白鼠做饭效率很高,它还用电饭锅自制了个蛋糕胚,在上头精心点缀了些水果。
“走,我们去见证一下。”
王霖从未真正合过群,一直保持着警惕、若即若离,可无法否认的是,小胖子曾以外队身份帮过自己,他的退场,自己理当给予尊重。
李追远与阿璃一起来到王霖的房间。
在大白鼠的搀扶下,王霖坐到床边,面对着小桌上的菜肴与蛋糕,他像过生日那样双手交织在一起,认真许愿。
随后,他睁开眼,对着燃起的蜡烛诚声道:
“苍天在上,厚土为证,今我王霖在此二次点灯,自此江上风雨,与我无关!”
蜡烛的颜色经过两轮变化后,恢复为原样。
冥冥中,似有枷锁被解开,又像是那道幽冷的眸光自王霖身上挪除。
王霖将面前的“生日蜡烛”吹灭,一同熄灭的,还有他心底残余的失落与不甘。
大白鼠鼓掌。
它对王霖不仅仅是同行厨子间的认可,更是对“重新做人”的惺惺相惜,一张纸、一只鼠,后者比前者还高级点。
楼上房间,刚喂完药的林书友,发现赵毅眼角流淌出了一抹晶莹,这是羡慕的泪水。
林书友:“药这么苦么?那我待会儿去问问,喝这个药时能不能给你嘴里含块冰糖。”
赵毅麻木的眼球,微微转向阿友,又重新微微转回,复归麻木。
林书友挠挠头,道:“到现在,我都不清楚你这次到底是怎么了……”
旁边的笨笨,再度伸手指了指赵毅胯部,示意雀叔叔这次最大的伤势是……没种了。
可惜,如此精准贴切的回答,阿友没能看懂。
阿友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叫自己的抒情中:
“我甚至还分不清楚,你究竟是伤重得格外厉害,还是像过去那样,在以这种方式跟小远哥要价……
我这人,不喜欢变化,总想着自己熟悉的人和环境,能一直这样下去,永远都不要变,就像电压一样稳定。
三只眼,你这人真的很让人讨厌,好烦,好不要脸,仗着自己多一个心眼儿,就老喜欢捉弄取笑别人。
但不得不说,当初小远哥站在屋顶,对下面的你发出质问时,我真以为你会认怂崩溃,可你却能梗着脖子回喊,还举着刀挖断自己的生死门缝,那场面,挺让人震撼的。
那时的你,出门都得被老田背着,像是一滩烂泥。
哎?和现在的你真的好像。
所以,我真不懂再变回一次烂泥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没从烂泥里捏出来过。”
赵毅再次微微转动眼球,看向林书友。
他怀疑,是不是姓李的写好了稿子,阿友在背。
床边的笨笨摇头。
林书友:“你看我干嘛?额……是我形容得太难听了?”
赵毅又一次收回视线。
林书友:“你先躺着,有什么需要按铃铛,我下去看看老田酒醒了没有。”
等阿友离开后,赵毅看着床顶。
扪心自问,他不觉得自己在婚礼上做错了。
他洞察到了姓李的没有被彻底夺舍,算到了大帝会出手救自己,唯独输在了没料到那位会不以常理出牌。
他有野心,渴望往上爬,这是他自出生起时的夙愿,因为那会儿他瘫在床上,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自己翻身,然后爬起来,哪怕只是从床头爬到床尾。
真要人淡如菊,那还点个屁的灯、走个屁的江,早早地往祖宅一钻,找自家那群不成器的先人们一起同流合污多好啊。
阿友刚才的话,虽然有些颠三倒四的,但他有句话说得很对。
要向他姓李的低头,当初在石桌赵,自己直接拜姓李的为龙王跟着姓李的走江不是更省事?
那时的自己没认输,决定点灯走江;这时的自己,就算是想要二次点灯,又凭什么要先征求他姓李的同意?
点灯时赌、面对秦叔三刀六洞时赌、去桃林赌、去丰都赌……一路赌到了今天,正因连续赌赢了太多太多次,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最开始的赌本,不过是出生时起的一滩烂泥!
赵毅麻木的目光里,荡漾出了额外情绪。
笨笨似有所感,抬头看向床上的雀叔叔。
确认烟斗熄了后,笨笨才放下心来,他刚才感觉床上有一束火苗,怕把床点着。
可很快,这团火被海啸般的恐惧给熄灭了。
赵毅:被当做食物摆盘的感觉,还是好可怕啊。
扭头,看向笨笨,赵毅想开口让笨笨去喊姓李的过来,继续给自己摆盘。
他觉得,等自己什么时候能主动配合姓李的摆好姿势,那自己就算成功走出来,重塑道心了。
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如同个孩子,知道打针病才能好,可走到诊室门口,还是吓得慌张泪流。
笨笨点头,转身准备去喊人。
赵毅愣了一下,这孩子太聪明也不是啥好事啊,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
自家团队里,阿靖徐明乃至梁家姐妹,捆一起的机灵劲儿,都比不过眼前这个小屁孩。
“你……你回来……”
笨笨停下脚步,不解地看向雀叔。
赵毅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而是换了个理由,道:
“他生病了,让他多歇歇。”
笨笨目露思索,理性与感性发生矛盾。
赵毅:“臭小子,你是不是也有生死门缝?”
笨笨指了指赵毅胸口那道黑色裂缝,摇摇头。
赵毅:“我不信,你肯定也有,要不然你怎么能这么聪明。”
笨笨再次摇头,他没有那个好吓人的东西。
赵毅:“你肯定藏起来了,快,把裤子脱了让我检查一下。”
笨笨嘟起嘴。
赵毅:“哈哈哈哈……”
楼下房间里。
大白鼠分了蛋糕,李追远和阿璃也各有一份。
蛋糕胚少年吃了,没动上面的水果。
李追远平日里没有吃水果的习惯,他也不喜欢把水果与其它食物搭配到一起。
阿璃把自己那份蛋糕胚递给少年,自己则把水果都吃了。
李追远有些诧异,女孩以前吃饭时强迫症很严重,需要自己给她调配比例,现在,在日常生活细节里,女孩能做到很从容了,反倒是自己成了一个挑食的孩子。
大白鼠将小胖子背起,又尝试去拿装有王霖全部家当的竹篓。
李追远:“你背人就好。”
说着,少年就去帮忙拿竹篓,随手一抓,没提得动。
阿璃上前,与少年合力,把竹篓子成功提起。
下楼梯时,前头背着人的大白鼠,走得小心翼翼,后头提着重物的李追远,稳如泰山。
少年看着竹篓另一端的白皙小手,在外人眼里、哪怕是在自己伙伴们眼里,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照顾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