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旗·望人山
一年前，桂林阳朔县。
上小学时学到一篇课文，叫《桂林山水甲天下》，说怎么怎么好，正好赶上有人找笪水去桂林阳朔，他就想看看，真如他们说的好吗。从网上找攻略，制定计划表，买票，去广西。
笪水把票放进随身携带的书裏夹着，使得变厚，这都是他几年去往全国各地的机票和高铁票，家裏还有一墻各地景色的明信片，哪天兴趣来了指着明信片猜这是这裏，这是那裏，再顺着景色想在地点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啊，那裏的糖人不错，山水成一画!不过遗憾的是，他没去过西藏，明信片是网络朋友寄来，拍的是夜晚中的布达拉宫，如一颗璀璨明珠。
离得近，没一会儿就到了。
笪水出了站，朋友高焦在门口等着他。
高焦三十岁，脸圆，个字不高，高兴跑过来时能看见头上宽宽的发缝，因为工作是美术老师，他说话嗓音不大不小：“饿不饿，渴不渴？”
来之前都看好了。
笪水说：“吃粉，边吃边说，走。”
“哈哈哈，”高焦开车道，“来桂林的朋友都想尝尝粉。”
“话说，你工作啥前辞的，竟然转行去干玄学，要不是别人说我都不知道。”
“毕业干一年就辞职了，压力太大，而且你也知道我，土木，经常去一个地方干半年几个月，与外界的联系少，身上都是灰，我就不干了。”笪水说，“提前过上退休生活。”
高焦感嘆道：“多好，我也想了。”
笪水开玩笑说：“辞职，走。”
高焦笑笑没说话，笪水是孑然一身，可他有老婆孩子，一年又一年的水电费，学费，房子还贷款，辞职不工作家能散了。巷子人多，车进不去，因此他把车停到角落裏，领着笪水来到一家小店，只见阿姨拿着盆挑粉放食材调料。
排队八分钟到了他们二人，桂林的米粉有二两三两四两，高焦选了二两卤菜粉，加两根香肠卤蛋；笪水选了二两牛肉叉烧粉，然后去门口的凳子上坐着等。
“来桂林得多走多看，有那种宰客的，专门宰外地人，一碗粉要十多块，二十多，还不好吃。”高焦老桂林人了，他道。
“二十多？二两二十多？”笪水惊说，“太敢要钱了，心挺黑。”
“可不嘛。”高焦道，“然后有些游客走了说桂林粉不好，就是这些黑心商家给败坏名声的。”
阿姨端着两碗粉上来，放到桌子上，笪水迫不及待用筷子拌拌吃了起来：“这粉煮的好合适，不错，这要我煮，肯定会一夹就断了。”
“有时间的，我记得几分钟就好了，等回去我给你发。”
“好。”
“你今晚住哪个酒店？”
“一二酒店，不远。”
“我去买两瓶水。”高焦起身走近店裏，出来时他拿了一瓶饮料和矿泉水。
笪水道：“你怎么开始喝矿泉水了？年轻的时候像是接受谁的命令，不喝饮料想饮料，劝你都不听。”
高焦道：“没办法，年纪大了，总得为身体考虑考虑。”
吃完付钱回到车上准备说正事了。此行叫笪水来，是因为高焦最近租下一个小店，想开美术培训，本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有自己的店了，但自从装修后，今天装修人员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明天他老婆女儿来了一次就发烧感冒，后天晚上他扫地忙到半夜好好的灯自己就灭了，简直吓死个人。
高焦不知道怎么回事，经多人说发现老朋友笪水入这行了，便打电话找他来帮忙看看。
“是不是我摆放的东西位置不对？还是店风水不好？”
不明不好判断。笪水说：“去看看，看看之后再说。”
高焦驾驶着车来到小区门市房，他下来解开门上锁，笪水跟在他的身后，一进去就感觉一个字闷。他看了一圈，上楼坐在窗边。
“看出什么了吗？”
笪水蹙眉道：“租给你的人挺没良心的，凶宅。”
“什么？！凶宅？那那那……”
“他魂儿没走，就躲在楼梯口看你，年级轻轻死了，所以有怨气，你们撞在这个口上，才折腾你们。如果长时间住，会时运不济和人疯。”
笪水的话跟一道雷劈下来，劈的高焦颤一阵后怕，他就说，怎么谈价的时候对方笑得嘴都快到耳朵根了，原来是家凶宅，是鬼魂没走的凶宅，这不害人吗！
“我要去找房东！让他退钱，什么狗币玩意，把凶宅当好宅去租，还不告诉，幸亏我找你来看看，不然赚什么钱，不赔钱没命都不错了。”高焦脾气再好也忍不住叉腰怒斥道，“人怎么能这么损，说都不说一声，我草了。”
“先问问邻居到底怎么个事，了解清楚再跟房东说。”
“行。”
高焦和笪水问了三四家邻居，这家原来的租户是开花店的。店老板a是男的，对象b也是男的。二人相爱过着小日子，哪之来个c男的，自称跟b相爱一年，要知道a和b在一起才两年，这不是脚踩两条船，左右抱！a知道立马跟b提分手，b不愿意，他两个人都想要，什么精神上爱着a，没有他不行，钱上身体爱着c，没有他不行，a听了生气，b就跟a分分合合，拉扯，c知道跟b哭闹，烦得b提分手了。c不乐意了，搭钱搭身体，一来气夜晚撬锁吊死花店屋子裏。a和b早上睡醒一睁眼看见一张惨白的脸和悬空身体，都吓出精神问题，去医院治疗了。
听完。
笪水：“………”
高焦：“………”
听着是离谱，但是就是发生了。
难怪有魂，所有人都没有好好送走他。
“房东指定知道，他爹的他像没事人一样，损死了。”他给房东打电话，打了四五遍，对方才接，“我要退租。”
“你说什么？不退？”高焦气乐了，“凭什么不退？”
阳光照进来却难掩屋子的凉气。按照黑心房东，高焦走了，他肯定会不告诉继续租给下一个人，到时候那个人又一身毛病，笪水想了想，决定给鬼魂驱走。他把符纸贴在天花板上，在这裏吊死的，理应先震这裏；之后铃铛响引着鬼魂，嘴裏念叨听不懂的话到门口：“走吧。”
也不知道死多少天。笪水买了一些食物，放到窗边，送鬼魂，让他在阴间走不挨饿。
高焦抓了一下头发，对方在电话叽裏呱啦的，大致内容是：退房行，不会全退，只能退一半。
“退一半？你可真贪啊。你凶宅你不知道吗？你这是欺骗！实在不行，上法庭，到时候都知道你是凶宅，更没有人租了。”
“你不知道你家是凶宅，我笑了，别心裏揣着糊涂，一，我跟你讲价时你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你巴不得赶紧租出去，二，只要一问周围邻居就能明白。”
这件事处理麻烦，高焦把笪水送到一二酒店开车走了。
笪水叫了外卖当晚饭。
***
早上。
笪水给高焦打去电话，说用不用自己帮忙。
“不用，你来一次好好看看山水。”
“那行。”
他制定的路线，是今天去漓江坐竹筏，记得二十元钱上的景色就是在那裏。头次来，不知道哪个码头好玩一点，笪水昨晚在遇龙河公众号预约，瞎选选了金龙桥码头，来码头看了半天没看到单人筏，他看见旁边姑娘也是一个人就问能不能一起拼？姑娘同意了。他穿好雨衣雨鞋坐在竹筏上，这个竹筏带竹椅不至于湿了屁股和鞋子，但师傅划筏到水坝时没控制好，三人都掉了下去。
笪水呛了一口水，他发现姑娘不会游泳，拉着她往上拽，师傅上竹筏先拉姑娘，其次是笪水。
师傅不好意思说：“刚才没控制好，你们怎么样了？”
姑娘：“没事。”她偏头道，“我旱鸭子，怕水，谢谢你。”
笪水捏衣服的水道：“客气了。”
他衣服湿了小事，手机防水的没丢小事，人安全更是小事；花钱体验到了不一样的感觉，算起来该开心。漓江群峰倒影，江面宽阔，山水真好。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竹筏缓慢前进，再次到水坝时，师傅控制好了，完美的落水。
结束下筏时，笪水浑身湿透，他摸身上的雨衣忍不住想笑，怕接触水湿了衣服，特意穿雨衣，结果还是掉水裏，得回酒店换一套衣服了。
姑娘碰见道：“是你，你一个人来的吗？”
“对。”
“我也是。”姑娘说，“你在哪个酒店？”
笪水道：“一二酒店。”
“我我也是！真有缘。”
“确实有缘。”
“那我叫了车，一起去酒店吗？”
“不用不用了，我叫了车，马上就到了。”笪水说。
姑娘点头：“行。”
车来了，她开车门坐好。
等姑娘走了，笪水叫停出租车去酒店换衣服，换好照着制定的路线走，下一站去了富裏桥。他格外喜欢山，水，有一次凌晨睡不着觉，骑着自行车带上啤酒去看海，随心所欲，自在独行。到了桥四周走走，拍两张照片，跟卖货阿姨说说话，一白天就过去了。晚上高焦来了，说是老婆骂他，他没地方去，来找笪水说话。
“那老头给我退钱了。我跟他说，我装修完事，我兄弟把鬼驱走，你还要怎样？上法庭，你还是得把钱还给我，到时候给我气急了，我再把鬼招回来折腾你，你看你那房子能不能彻底租出去了。他也明白他那是个啥房子，自己寻思寻思把钱退给我了。但是吧，因为我装修的钱花了好几万，我对象生气，骂我虎子一个，买房子前也不问问清楚就随便租，好房子能低价租给你吗？一天天跟睡不醒似的，糊涂死了。现在好了白搭进去好几万，孩子生病都没好。”高焦悲伤，“我说低价租的时候，她开心做了一大桌子菜呢，现在骂我，女人心海底针。还开啥店了，我老老实实在学校裏当美术老师把装修的钱挣回来。”
“能退回来不错，相信你攒一年装修的钱就能回来了。”笪水道。
高焦与他碰杯：“借你吉言。”
“其实说多了，我觉得还是你帮忙送走鬼魂使老头那么快松口。所以，我得再敬你一杯。”
碰杯。
高焦问道：“你打算待几天？我带你走一走。”
笪水说：“我想在桂林住一段时间，这一趟旅程让我喜欢上了桂林。”
“那好啊！我双手支持，我跟你说，这裏不会让你失望。”高焦笑了笑，“说定了，不能反悔。”
“反什么悔，我不爱反悔，说到做到。”笪水道，“我打算找一个民宿或客栈，现在住的酒店好是好，就是太费钱。你有没有推荐的？”
“不太清楚。”高焦喝了一大口酒道，“网上找找。”
笪水翻手机。
聊到十点，各回各家。
第三天找到合适的民宿，笪水就搬去，然后住在了桂林。早起吃粉，中午吃粉，晚上吃粉，每个口味都尝了一遍，他时常说这么好吃的食物怎么现在才发现！
时间一晃眼一个月了。
临近睡觉，笪水接到老熟人的电话。
“怎么了？”
邰廿：“之前打电话唠嗑不是说到你在桂林吗，我想问问你是不是还在桂林。”
“是。”
“就是有几个学弟学妹非常非常非常想去桂林望人山玩，但网上攻略位置都找不到，所以你能不能带带他们。”
邰廿开酒吧，几个学生经常来，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他抬眼，都眼巴巴看着他，其中戴眼镜女生双手合一求一定要答应。
望人山？去望人山干什么？笪水把手机放右耳边，疑惑着。要说相公山老寨山他能理解，站在上面往下看仿佛是身在云间、闲云野鹤的道士。而望人山都快查无此山了，因为它没啥好看没有出众的方面，和大多数山一样，高，有树，还危险。笪水再确认一遍道：“你没听错，他们真的要去望人山？”
“没听错。”
笪水指尖敲了敲手机壳，他知道望人山在哪。都一个学校出来的，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说：“可以是可以，但只能在山脚下看一圈，因为上面险峻，玩不了。”
大学生疯狂点头，看一圈也是玩。
邰廿：“行，过几天他们就去了。”
“告诉他们，别忘记选住的地方。”
邰廿看着学弟学妹们道：“现在开心了？”
“开心！”
“快去收拾行李吧。”
有人把酒一饮而尽，钱放到吧臺上：“谢谢学长，祝学长生意兴隆，等我们回来给你带桂林的美食。”
邰廿笑笑，大学生这个年纪最好了，最是少年样。
****
笪水穿好衣服下楼，前天晚上邰廿半夜问他在哪个民宿，如果有房间，大学生们要定，既然带，不在一个民宿酒店怎么能行。告诉之后，看还有房间，他们都给定了，这不，下午到楼下了，他得去接接。一共五个人，三男两女，都拎着行李箱，看到他喊道：“学长。”
一个女生的行李箱太沈，她拿着有些费劲，笪水上前帮忙道：“我叫笪水，你们呢？”
女生道：“我叫杨真。”
“田文徽。”
笪水：“徽是哪个徽？”
女生笑了笑：“林徽因的徽，她是我妈妈的敬佩之人，现在是我的敬佩之人。”
“我，学长，我叫张之论。论语的论。”
笪水回头道：“人帅。”
杨真笑说：“学长，你夸他他会飘的，而且他还没学长你好看呢！”
张之论道：“你走你走！我飘什么了，我就是帅，学长说的！”
笪水看向后面低着头，不爱说话，头发长到脖子处，皮肤小麦色的男生道：“你的名字呢？”
“路爻。”
另一个男生长得人高马大，眉毛浓，手臂肌肉紧实，道：“我叫马伟为，你可以叫我马尾。”他挠挠头，“大家都这么叫我的。”
熟悉的人疯闹叫行，关键笪水和他第一天见面，叫不出口，他道：“经常锻炼？”
马伟为：“对，我爱健身房，健身房就是我的家。不过找健身房时要擦亮眼睛，有的倒闭，卷款逃走。我都被卷走了一万，要都要不回来，瞎了。”
深有同感。
卷钱的最可恨。笪水报过健身房，卷走了他八千，第二年又报了一个健身房，卷走了他九千。他道：“那人拿了钱不会好过的，放心。”
“我也这么想。”
“你们现在大几了？”
“大四。”
“这次来桂林旅游几天？”
田文徽说：“五天。”
说话间上了二楼，笪水道：“杨真，你的房间在哪？”
“二楼最左的房间就是，”杨真卡贴着门把手扫一下，接着门开了，她把行李箱转一个方向道，“学长我来我来，谢谢你，你快休息。”
笪水站在门口道：“有事找我。”
“ok。”
大家上楼，找各自的房间去休息了。笪水回到自己的房间倒杯水，给邰廿发消息：{他们到了。}
{好的。他们话多，希望不会烦到你。}
{苹果味棒棒糖}：能有你话多？你当初可是寝室话王。
过去一个表情包。
{哈哈哈，你这么一说，那肯定没有。}
聊了几句，笪水下楼瞥见路爻一个人，他走过去道：“怎么没去休息？明天带你们去看山。”
“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