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檠拽起他就要走,柳璟本人竟淡淡一笑,“你这么怕做什么,如今我也非官身,又即将瞎了一只眼,还能做什么?”
裴檠咬牙,生拉硬拽,将其拽出了廖府,柳璟任由他为所欲为,两人一同到了客栈。
翌日上午,裴檠不过出门一趟,回了客栈便寻不到了柳璟,又是一阵气恼,转身奔向廖府。
及至廖府,没见着柳璟,倒见着元嘉在花苑石凳上坐着,侍女成堆地立在一旁,恭敬地等着侍候她。
人很多,原该是热闹的,周身却是寂静一片,元嘉孤身坐着,一手托着腮,另一手摆弄着九连环,她似乎很孤独,也不开心。
“公主!”
裴檠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伏地跪于石凳前,元嘉被惊了一下,转瞬恢覆淡淡神色,挥了挥衣袖,是要裴檠退下的意思。
裴檠急道,“我无意纠缠公主,只是想问问……”
元嘉皱眉。
“想问问公主在京中有无人陪伴,可开心?”
元嘉将九连环扔给他,看他接了捏在掌裏心,挑了挑眉,起身道,“裴檠,本公主不想见你了。”
元嘉走得很慢,慢吞吞地消失在花苑道上,裴檠直挺挺地跪着,良久才将九连环小心地放入怀中,离开了廖府,他又气恼起来,兄长到底去了哪裏!
他不知晓,此刻的柳璟正在茶楼品茶,对面廖公子满脸微笑,“爹爹曾与我言,公子在朝中平和近人,帮过爹爹几次,爹爹每次要谢,公子便都不许。”
柳璟在朝中人缘极好,廖公子的爹廖总督曾欠过柳璟几次人情,至今未还,这也是廖公子愿意出府见柳璟的原因。
柳璟轻笑,“廖大人客气了。”他放下茶杯,指腹抵在杯面上不动,“廖公子也知为人父母心,这些年他最忧心的便是廖公子,倘若廖公子的眼睛能医好,廖大人亦人生无憾了。”
廖公子嘆息,“我何尝不知这个,实则我是无所谓的,这么多年我也已习惯了,唯有爹娘爷爷放心不下。”
话及至此,两人打开窗户说亮话,廖公子先道,“昨日我已知缘由,公子放心,廖家本就欠公子数次,岂能还要公子的眼睛?”
柳璟不惊不怒,面上还挂着淡然的笑,廖公子心裏一突,莫非柳璟来此不是为眼睛?他又道,“说出来不怕公子知晓,我对爷爷换眼之法仍心存疑惑,这岂是人力所能为的?我知爷爷为我之心热切,可这法子过于异想天开了!”
说到这份上,可见廖公子是真的不想要这双眼的,偏偏柳璟眸中并无喜意,唯唇角含了笑,使得清瘦面容越发雅致,“廖公子好心,我受着了。”
“但这只眼,该给还是要给的。”
柳璟无视对面震惊的面容,继续笑道,“世上无难事,你爷爷苦心钻研多年,定会有所回报的,对了,公主何以住到了廖府?”
廖公子被他这舍弃眼睛的淡定给镇住了,啊了一声,“听公主说,原是太子殿下出宫有事做,公主跟来的,殿下暂且安排公主住我这裏,待殿下事毕,再接公主回京。”
柳璟恍然大悟,“原是如此,想来也住不了几日。”
廖公子点头,忽地又摇头,“昨日殿下传信给我,说是有事要耽搁了,恐怕这几日回不来了。”
“看来殿下去了极远的地方。”
“哪裏,不过隔着一座山的滁州而已。”
柳璟点头,微笑起来,温文尔雅,果然平和近人,廖公子心裏只嘆,可惜柳大人在文渊阁的风采是再也见不到了。
此时随从进来禀报一个消息,廖公子道,“原来爷爷回来了。”犹豫地望着柳璟,柳璟道,“晚间我再登门拜访。”
两人自茶楼分别,柳璟回了客栈,正对上裴檠的怒容,柳璟失笑,“做什么气成这样?”
裴檠恨恨道,“兄长莫要乱跑。”
柳璟嗯了一声,“不跑,晚间我们到廖府,大夫回来了。”
裴檠又害怕起来,直直地望着柳璟的眼睛,“兄长真要舍弃这只眼?”
柳璟置若罔闻,及至晚间,进了廖府,两人在廊下看到了两道人影,一道是那大夫,那老头率先发现了两人。
老头兴高采烈地看过来,“老夫找了这么久,还是中意你的眼,你也识趣,肯自动送过来。”
“自当遵守诺言。”
廊下灯笼摇曳,烛火撒光,柳璟笑了一声,目光转至元嘉,不由得摒弃了其余声响,俯身一跪,“夜裏风凉,公主记得添衣。”
一阵凉风袭来,元嘉鼻头一痒,她也不在意,侧身望了过来,看来柳璟现今多了一个毛病,爱跪她,见一次跪一次。
裴檠也是伏地一跪,元嘉也无话说,自是提步离开,越过两人时,柳璟的声音带着笑意,“公主昔年喜欢我这双眼,不知可还愿意看一眼?”
隔着灯火,柳璟眸中春意盎然,扬颈望向元嘉,元嘉漠然地扫来一眼,听柳璟道,“我记得雷雨天,公主尤为喜欢这双眼。”
夜幕沈沈,风雨大作,柳璟曾拥着元嘉,眼睫沾染雨滴,一珠一珠的。
元嘉轻轻地用唇蹭干凈,柳璟低低笑她,“蘗蘗,做什么蹭这么干凈?”
“兄长!”裴檠的怒气实在憋不住了,一把摁下了柳璟的脑袋,他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了,他只知道,再让兄长见公主,会出大事的,他咬牙警告柳璟,“不要突然发神经!”
元嘉听到了,只冷冷一句,“柳璟,想死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