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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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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亚瑟坐在房间裏翻阅从伦敦寄来的文件。关于下半年的大选,索尔斯伯利侯爵写信希望他能在苏格兰为保守党做几场竞选演讲。另外,还有同僚来信邀请他商议竞选策略,因为自从亚瑟从希腊回来之后的这将近一个月裏,他几乎没怎么出席过党内的聚会,连绅士俱乐部的活动都鲜少参加。阴霾时刻笼罩在他的心头,如同连绵阴雨般挥之不去,就连此刻,他拿着钢笔,对着空白的信纸,也一个字都落不下去。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伊万。但这样的挂念再也不像过去那样,会时刻带给他甜蜜的遐想,相反,亚瑟觉得烦闷,像是置身在盛夏的暴雨前,空气吸满水分,被尚未遮蔽住的太阳烘烤得发烫,而他面对这份无孔不入的燥热,无所遁形。

亚瑟在留声机上放了巴洛克音乐的唱片,但结构精致的赋格和对位也不能令他拥有须臾的平静。他让佣人给他倒了一杯冰威士忌,还从柜子裏翻出了一盒葡萄牙产的鼻烟,直接捻了一些香烟粉末洒在手背上吸了一口,试图专心公务,结果他耐着性子写了两行字,就把信纸揉作一团扔了出去。

伊万让他心烦。

在回家的马车上,亚瑟的的确确有那么一刻心软得想要原谅伊万。伊万在他面前低头,亲吻他的手背,每一个吻都柔和得像是卡萨布兰卡百合细长柔软的花瓣,从他的皮肤上拂过,带着温婉和讨好的芬芳。

在那一瞬间,伊万低姿态的乞求说服了他。伊万穿着他为他置办的衣服,袖口系着他为他挑选的祖母石袖扣,连胸前口袋裏配的方巾都与他的成套——上上下下都是亚瑟留下的印记,宣示着他对伊万的占有,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过,伊万还是他豢养的天鹅,而他还是这只天鹅唯一的主人。这只天鹅垂着头,露出修长雪白的后颈,在颈侧的皮肤之下,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而他,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把这只雁鸟掐在手心裏,苍白脆弱得令他不得不动容。

但伊万竟胆敢在他面前落泪。

亚瑟从未经历过将他的血烧得沸腾,连五臟六腑都灼炙得滚烫的怒意。

那双紫色眼睛裏浮起的水光,像是被用石子击碎的平静湖面上,泛起了浅浅的涟漪,却又不停歇地一圈又一圈,荡出轻波。那么,谁是那颗石子呢?

难道是亚瑟吗?但他难道不才是最无辜的吗?

伊万的眼泪是无声的控诉,仿佛他是一个受害者,然而,在这一场背叛裏,在这一场用谎言遮掩的偷情媾和之中,亚瑟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一个感情上的凶手,一个不忠者,莫非只用眼泪,就能洗刷自己的罪,轻而易举地获得原谅吗?

哪有这样的道理?

亚瑟没有这样愚蠢的仁慈。在亲眼见到伊万和阿尔弗雷德放浪形骸的交欢之后,亚瑟就已经放弃他了。他强迫伊万、羞辱伊万,都是为了证明这一点。

可他为什么不给一切做个了断的?

仅仅只是为了挽留阿尔弗雷德吗?

亚瑟在书房裏坐到深夜,喝完了一整瓶威士忌。期间管家向他告知伊万已经就寝,但亚瑟仍然在书房裏又坐了许久。等他回到房间时,除了走廊裏昏暗的壁灯,裏卧已经熄灯。他在衣帽间裏让佣人给他换上睡衣之后,才轻手轻脚地上床。

他们的卧室裏很少会因为他的晚归留灯,这是以前亚瑟特地为伊万改的规矩。他在伦敦的聚会,不论是玩乐的舞会还是政务上的商讨,大多会持续到后半夜。有一次,他在清晨日出时才归家,看见伊万坐在扶手椅裏,昏昏沈沈地打瞌睡,这才知道伊万强打着精神,等了他一整夜。在那之后,即便他不打算外宿,有时候甚至只是在家中处理事务耽搁得晚了,也会让伊万先睡,而他则在收拾之后,悄悄在伊万身边躺下。

其实伊万都醒着。在他试图入睡时,伊万会突然翻身搂住他。伊万拥抱他的姿势让他们亲密无间,平缓的呼吸像是盛夏傍晚的风,在他的颈边吹拂,而伊万的手臂横过他的身体,摸索着,在黑暗裏握住他的手,掌心紧紧贴在一块儿,十指相扣。

他睁开眼睛往侧边看,就会看见伊万也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仲夏时节明亮的月色透过白纱窗帘投射进房间,伊万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裏也泛起皎洁的银光,盈着脉脉柔情和仰慕,如同璀璨的夜星,猛地撞进亚瑟的心裏,燃爆的火花让亚瑟着迷。

紧接着,伊万会向他讲述这一天的见闻。他给了路边行乞的老妪五先令、他把从兜售鲜花的少女那儿买来的铃兰、玫瑰、康乃馨插在了起居室茶几上的日本花瓶裏、行色匆匆的工人、打扮入时的淑女、在公园中表演马戏的姑娘……事无巨细,伊万什么都会告诉他。他总在伊万带着浊音的英语中睡过去——第二天醒来时,伊万又在清晨太阳橙色的光晕中,笑盈盈地看着他。

而现在,亚瑟躺在黑暗中,伊万就在他身侧。也许伊万已经熟睡,毕竟对一个身体刚痊愈的病人而言,被他在马车裏折腾了一路,是一件极其耗费体力的事,那么亚瑟也可以安心地入睡,而不是怀抱着不该有的期待……

但伊万还是翻了个身。他拍了拍亚瑟的肩膀,却不敢再更进一步,“亚蒂,你睡着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

“有些事我想和你谈谈。”

亚瑟倏地睁开眼睛,但他不动声色,语气平缓,“什么事?”

房间裏先是安静了一会儿,两个人似乎都屏着呼吸。片晌后,又响起伊万的声音:“我想搬去伦敦住一段时间。”

这和亚瑟料想的回答不同,以至于令他措手不及。亚瑟的目光投註进黑夜的虚空中,眼睛发涩,喉头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伊万继续说了下去:“是为了筹备画展……我和安东尼奥商量过了,我觉得住在伦敦会更方便一些。等画展结束了我就回来——不,等把画展的准备工作做完,我就搬回来。”

“不行。”亚瑟说。

伊万解释:“我就住在画室裏……就像我搬进柯克兰庄园前那样,不会有什么……”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亚瑟僵硬地说。

伊万安静了片刻,甫又开口,声音变得低沈而平静,“可是,亚蒂,我不是在征求你的许可……这是我的决定。”

闻言,亚瑟突然侧过身,与伊万面对面地躺着。伊万离他咫尺之遥,但在黑夜裏,亚瑟却看不清他的脸。亚瑟伸手覆在伊万脸颊上,顺着他的颧骨,他下颚的线条,手指一路抚摸到他的脖颈。他张开食指与拇指,虎口卡在伊万的脖子上,仿佛只要他一用力,伊万的生命就拿捏在他手中。

伊万凭什么不顺从?一个背叛者没有选择的资格。

伊万的手也搭上了他的手腕,指腹在他手背上摩擦。“我……”

“明天再说。”亚瑟打断他,收回手,翻了个身,背朝伊万,“今天太晚了。”

也许伊万会从后面搂住他,亲密地贴在他的后背,就像过去那样——但伊万没有。伊万在安静中僵直地躺着,良久之后,才道了一声晚安。

亚瑟醒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晨,在用餐时,伊万又重新提起这个话题。他开口得小心翼翼:

“亚蒂,关于昨天晚上我说的那件事……”

“是什么事?”阿尔弗雷德好奇地插话。

伊万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亚瑟。

亚瑟瞥了阿尔弗雷德一眼,目光又转到伊万身上。因为缺眠,他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跳动,神经像是被人绞紧了要扯断一样,痛得让他心烦。但他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移开视线,等着脑子裏的阵痛过去。

他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来往常伊万总会註意到他的不适,想起来以前伊万的修长的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揉按——但这个时候,伊万却忍不住要开口把他的话题进行下去。

也是在这个时候,亚瑟才抢白:“我昨天已经说过了。”

伊万的神情仿佛也冷下来,那一股突如其来的阴沈裏,曝露出一种疲倦却不驯服的挣扎。他嘴角惯常扬起的弧度和他眼神裏的讨好,几乎在同一时间,悄无声息地消失,转而浮现出冷而阴郁的失望。当然,这样泥泞的情绪只是转瞬即逝,伊万低垂的眼睑敛着眼睛,他试图让自己重新变得温驯,然而亚瑟还是被激怒了。

“你哪儿也不许去。”

亚瑟压着声音,放下茶杯,茶水却和他话语中的不满一起溅出来。

他强压着那一股要将他神经扯断的疼痛,安静地坐了几秒。但突然,他把餐巾扔回桌上,“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梨花心木的凳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把他理智自持的面具也扯破了。他掩饰不住自己的烦躁和沮丧,耳朵裏有声音在嗡嗡作响。

可亚瑟还是昂着头,傲慢地、从容地往走廊走去。

他的步伐裏没有迟疑和留恋,那样大步流星地离开。

他的背影裏有一股冷气,仿佛在冬天裏,厚雪从松柏的枝干上掉下来。

马车一直在门口等候着。

去伦敦的一路上,天气阴沈,厚重的积雨云在天空中摇摇欲坠。

亚瑟在马车的颠簸中假寐了一会儿,昏昏沈沈中,他被外头嘈杂的市井声吵醒。马车在进入伦敦城内,没多久就到了安东尼奥家门前。他在车上多坐了一会儿,等恼人的头痛消减了,才让随从去敲响安东尼奥的房门。

即便如此,亚瑟还是在安东尼奥宅邸一层的会客厅裏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喝完一壶红茶之后,安东尼奥才穿着他绣着白鹤的黑色绸缎睡衣,哈欠连连地,慢腾腾地出现在会客厅的入口。

他和亚瑟打了声招呼,坐在亚瑟左手边的沙发椅上,挥手让佣人为他拿来一杯咖啡。

安东尼奥也是倦容满面,他前一天夜裏刚在西班牙大使举办的舞会中徜徉,黎明时才归家。他也根本不信亚瑟对此一无所知,毕竟亚瑟也是收到了请柬的——

他有些无精打采地抱怨:“你们柯克兰家的传统是夜裏不睡觉吗?”

亚瑟伸手一指墻上的石英挂钟,“现在是早上。”

“但这也太早了——早晨应该从十二点之后开始计算才对!我以为你来之前会先电话告知我,你也知道的,这是该有的礼节。”

亚瑟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他讥讽:“我也以为你在帮我的情人办画展之前会和我商量。”

他语气裏的不善让安东尼奥收敛了懒散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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