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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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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弗朗西斯对于安东尼奥的邀约感到惊讶。

以往,他们活动多在傍晚之后进行,结果在这天下午,时针才刚指向两点,安东尼奥就急匆匆地把他新潮的电动汽车停在弗朗西斯的住所门前。他身边一个随从也没带,亲自来敲弗朗西斯的门,还在弗朗西斯磨磨蹭蹭不肯出门时,频频鸣笛,搅得人不得安宁。

安东尼奥从来不是他们这一伙人裏最顽劣的,更称不上放荡,顶多是灵魂自由了一些、不羁了一些,在艺术的不受约束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了一些,但他们卡裏埃多家族最引以为豪的教养礼仪,安东尼奥半点没丢,就连喝醉酒,也是酒鬼裏最洒脱最优雅的一个。更别说安东尼奥跑去南美洲住了好些年,性格裏原本就罕见的锐利,也都被加勒比海的阳光和热浪溶化成了懒洋洋的散漫,比糖浆还粘稠。

他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实属罕见。

弗朗西斯坐上他的车,还没把门关牢,安东尼奥就兴冲冲地踩下油门,直直地冲出去,又在街口平稳地转弯。

“安东,你什么时候学会开汽车了?”弗朗西斯靠在椅背上,看安东尼奥熟练地操纵方向桿,便问道。

“在古巴的时候学的——又不难。”

“那我们这是去哪儿?”

“罗瑟西德。”

“等等等等,你得把车开回去,我要回去换一身衣服。”弗朗西斯叫起来,“我可想不到,这‘光天化日’的,你就要把我带去码头酒馆。”

安东尼奥大笑,“你放轻松,我们不是去酒馆。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啊,能让你这么兴师动众?”

“伊万。你知道他吧?”

弗朗西斯惊讶,“你是说,亚瑟的那个情人?”

“就是他。”安东尼奥点头,“他的作品很有意思,我想让你也看看。”

“他啊——我当然知道。我早就想见见他了。上次在你家时,我就和亚瑟说过,我想收藏一幅他的画——亚瑟好几年前给我见过,我还以为他要送给我!”弗朗西斯滔滔不绝地谈论起那幅令他印象深刻的油画,“说实话,我知道你一定会明白,那幅画裏的颜色,每一个落笔,都包含情感。那种感情强烈得让我的胃裏感到有什么东西蜷曲起来,痉挛着,让我羞愧,让我觉得疼痛,却牢牢地握住我的心臟——我从未见过那样构筑在沈郁之上的热情,而他画裏的感染力更罕见。这个人不简单,他的才华也是。”

弗朗西斯话音一转,“但你也知道亚瑟这个人,他把情人藏得严严实实,好像他的情人是什么人人都觊觎的金银财宝,再提一句他就要翻脸似的。我是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这么大方的时候——”

一个幼童冒失地冲上马路,安东尼奥急忙剎车,弗朗西斯重重地往座椅上一撞,回过神来,“等等,这次我们去见伊万,亚瑟知道吗?”

安东尼奥被突然在车前出现的幼童吓了一跳,见那孩子被他的家人扯回到人行道上,才又舒了口气。他驱车前进,漫不经心地反问弗朗西斯:“你觉得呢?”

弗朗西斯咋舌,“——亚瑟知道了非得暴跳如雷不可。你们俩吵架了?”

“一点小分歧,没什么大不了的。”安东尼奥侧着脸,笑了一声,“难道你怕他?”

弗朗西斯也笑起来,“当然不。”

当安东尼奥把车停在一幢不起眼的联排别墅前,弗朗西斯再次感到惊讶。这栋楼的墻体原本是被红砖砌成,却久违清理过的沙尘和雾霾,变成黑一般的深褐色。黑色的臟渍,也许是油污吧,一大片、一大片地铺陈在建筑的外墻上,却还有几个看起来连中产阶级都算不上的男人,穿着泛黄的衬衫与发白的外套,正靠在骯臟的墻上抽烟。

弗朗西斯没想到伊万会把自己的画室开在这个地方——他可是亚瑟·柯克兰的情人!当然弗朗西斯也想不通,这件事又是怎么被亚瑟默认的。亚瑟这个人在生活中的斤斤计较,和他在政治中的精于算计一样出名,他擅长谈判,却从来不会在他志在必得的场合中让步,就跟他从来不会允许别人改变他的生活习惯那样。弗朗西斯严重怀疑,亚瑟会在筹划选举之外的场合来这种地方,但他实在猜不透,亚瑟为什么不给他的情人一个更好的环境。不论是他在海德公园边上的公寓,还是他郊区的祖宅,都比这裏要好太多了吧?

安东尼奥却神色平常。

弗朗西斯下车的时候问道:“亚瑟的情人怎么把自己的工作室开在这个地方?亚瑟没有意见?”

安东尼奥耸耸肩,“艺术家都不怎么宽裕。这件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但他可是亚瑟的——”弗朗西斯跟着安东尼奥,正准备走上通往一层大门的臺阶,却没想到安东尼奥步伐一转,顺着另一个楼梯往下走了几步,来到地下室门口。这又让弗朗西斯吃惊——

他连忙跟着走下楼梯,站在安东尼奥身后。

忽然,地下室的门向内打开。一个头发蓬松、灿金,有着湛蓝色眼睛的英俊青年从门裏走出来。他的眼角和眉梢笑意盎然,在转身的时候,一股年轻的、飞扬的神采从他透亮的眼中迸射出来,像是伫立在大海岸边的灯塔投射出的耀眼的光芒,一往无前地穿透晴朗的星夜,在波浪平稳的海面上投射出希望。

弗朗西斯看着这张面熟的脸,先是楞了一瞬,才认出他。

戴着金边眼镜的阿尔弗雷德比他在宴会中声色犬马的时候看起来更文质彬彬。他看见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时倒是很从容,不慌不忙地摘下帽子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也没有多说就离开了——他脱帽致礼时,甚至和亚瑟有些相像。

“这是谁?我总觉得在哪裏见过他

……”安东尼奥小声问弗朗西斯。

“那是亚瑟的表弟,阿尔弗雷德·f·琼斯。”弗朗西斯说。

“难怪我觉得他看起来这么眼熟……”安东尼奥话音未落,看见眼前的门正要阖上,他连忙伸手抵住,说道,“伊万!是我。”

这时,门才又被拉开,一个青年接着从门口走出来。

他浅金色的头发像是被薄雾笼罩的黎明,却有一双如深夜般的紫色眼睛。

这是伊万——弗朗西斯也立刻明白过来,为什么亚瑟会为他神魂颠倒。这张脸的轮廓锋利如刃,脸颊瘦削地拉长,却在下颌处精致地收紧,鼻梁高耸得如同一座小丘,但在深陷的眼窝中,那双眼睛大而滚圆,眼角微微地下垂,以至于在如同峭壁般的俊朗中,还揉进了一丁点的忧郁和温顺。如果他冷着脸,或许会是冷酷的,然而,他嘴角的弧线仿佛天生便向上扬——这让他不仅仅是一个刚毅的成年男性,不仅仅是一棵枝干修长的白杨,反而更像是在冬日无风的傍晚落下的雪,严寒冰冷,却在手心裏轻而易举地融化了。

“嗨,安东尼奥,我没想到你会过来……”伊万微笑着同安东尼奥打招呼,并向他伸出手。

安东尼奥却直接给了他一个拥抱当作见面礼,“我带了一个人来给你认识。”

伊万不时扫过弗朗西斯的目光,在这时,才切切实实地落到他身上。

安东尼奥侧过身,让弗朗西斯走上前,站在狭窄的门前,与伊万握手。

弗朗西斯的笑容温文尔雅,“你好,我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

同他握手的伊万楞了一瞬间,在那片刻之中,仿佛空气也冻结了。等回过神来,他又局促得不知所措,苍白的脸色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很、很高兴认识你,我是伊万·布拉金斯基。”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布拉金斯基先生。”

“你太让我受宠若惊了——请叫我伊万,如果这不会太冒昧的话……”

还是安东尼奥打断他,“伊万,你不应该先请我们进去吗?”

“对,抱歉,请进。”伊万侧过身,让弗朗西斯和安东尼奥走进他的地下室,又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抱歉,这裏不太整洁,如果知道波诺弗瓦先生会来,我一定好好整理……”他说着,又不禁将手在身上沾满干涸油彩的围裙上擦了擦,为自己不修边幅的处境感到尴尬。

弗朗西斯却不在意。“你也应该叫我弗朗西斯才对——艺术会让人的心灵更亲近,对吧,安东?”

“对啊,我只是希望你们也能成为朋友。毕竟在我看来,伊万你的才华值得更好的舞臺,而对于策展和巴黎的艺术界,我们的大鉴赏家波诺弗瓦先生是再清楚不过了。”安东尼奥说着,又往画室中央走了几步,站在画架边转过身来,问道,“所以,弗朗,你觉得怎么样?”

弗朗西斯瞠目结舌。

画布上的是一个支离破碎的躯干,它像是一个钻石的倒影,无数的切面、无数的肢体被拼接成一具完整、或是不完整的身体,它混乱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从何着眼,因为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切面都像是通往地穴的入口,黑幽幽地凝望着观众,仿佛灵魂会被它吞没。然而,每一个角度,它都拥有一种崭新的、尖锐的美,裹挟着火一般的风,笔直地捅进你的心臟。

以口若悬河着称的弗朗西斯甚至词穷了。他不知道改如何描述这一幅作品。它难以欣赏,却绝不是不美,只是伊万在这副画布上倾註的,远远超过了弗朗西斯的言语所能表达的。

伊万急切地望着弗朗西斯。他仍然在表面上维持着礼貌的淡然,实际上,他紧张得几乎窒息。这是他的机会——伊万知道弗朗西斯的地位。没有人不知道弗朗西斯的地位。只要得到弗朗西斯的认可,他想要的一切就都会有了。这一切,不是名望和钱财,而是认同。他不需要再去描摹在画中出现过千百次的伦敦塔,不需要再去点缀伦敦的雾,他不需要再让自己的画面柔软、氤氲、优美,只为了卖出一个好价钱,只为了让自己在亚瑟的生活中不会太过寒酸——他可以只画他想画的,可以不再仰望亚瑟的地位,可以骄傲地、堂堂正正地作亚瑟的爱人。

所以,在弗朗西斯面色凝重地开口时,伊万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太棒了。”弗朗西斯感嘆,“我无话可说。我在巴黎有个私人画廊,但会在世界博览会期间,作为艺术展览的一部分向公众开放。我想你这幅画会很适合展览的主题。如果不是时间不够,我更希望你能做出一个系列,我会很愿意在巴黎安排单独展出你的作品。这才是这个世界需要看到的艺术。”

“我就知道伊万的作品不会让你失望的。”安东尼奥拍拍弗朗西斯的肩膀。

“但我也从来没有觉得我会失望。”弗朗西斯对伊万说,“我见过你的作品,亚瑟·柯克兰给我看过。那时候我就感到惊讶——”

“是哪一幅?”伊万问。

“一群舞者——或者说,是一群被拼凑在一起的几个几何图块,颜色极度艷丽,所有色彩的饱和度都非常高,笔触浓厚……但我觉得那是一群跳舞的人。”弗朗西斯一边思考一边说道,“你记得这幅画吗?这幅画还在这裏吗?我想这幅画也应该一起被送去法国参展……”

“我当然记得。我当时对这幅画十分满意。”伊万的狂喜在他的竭力压抑之下变成了粉色的腼腆,浮在皮肤上,“但实在是太抱歉了,这幅画在几年前就卖出去了。”

“卖给谁了?”弗朗西斯惊奇。

“我不知道——”伊万摇头,他回忆了一会儿,“我把这幅画交给了亚蒂——我是说柯克兰先生——他是我的讚助人,他说帮我找到买家了。”

伊万说完,便看见弗朗西斯和安东尼奥面面相觑。

“怎么了?”他问。

弗朗西斯摇头,“也没什么。”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只是,当时亚瑟给我看的时候,我提出来想购买那幅画。但他拒绝了我。”

“为什么……”伊万不由自主地问。

“我不知道。”弗朗西斯诚实回答。

说完,他绕着阴暗狭小的地下室走了几圈,挑了几幅画。伊万的画在风格上并不统一。在他更为传统的画作裏,每一束光,每一点阴影,都亲密地在画面中交缠,道路、桥梁、马车、行人,迷漫的雾,阴沈的天空,都在画中占据的比例都极为精准,画面不空旷,也不拥挤,结构的韵律几乎是完美的。

而伊万也有几幅不那么传统的作品。在这些作品裏,所有的规则,规则制定的视角,视角透视的结构,都被撵出了画面。只有颜色——它们仿佛遵循着自然的教诲,却比自然更生动。那种生动在乍看之下被误解为丑陋,像是怪物张开的血盆大口,伸出散发着腥臭的、湿漉漉的舌头,舔过观者的眼球。但这种表达是赤裸的。再也没有美学来高高在上的装点,感情像是从心口剜出来一样,还散发着热,还淋着血,就被塞进画面裏。

爱的欲望,恨的折磨,福音和罪孽,都热气腾腾地,一股脑地捧到面前。

这些也是弗朗西斯挑走的画。他告诉伊万他想买下它们,伊万首肯后,他说之后会有仆人送来支票,并将画带走。

弗朗西斯打量着面露欣喜的伊万。他好奇起亚瑟究竟花了多少时间,才把伊万打磨成现在的样子。他性格中最原始的野蛮骗不了人。伊万拥有的不仅是汹涌的情感,他的感情更是粗蛮的——只有他这样细腻的人,才会拥有这种粗蛮的感情。

但站在弗朗西斯面前的伊万,高大,柔和,拘谨。被驯化了。

弗朗西斯又弯下腰,翻看立放在地上的作品,嘱咐伊万要註意房间裏的通风和干燥,不然会影响作品的保存。说完,他又责怪安东尼奥,“你怎么不早提醒伊万?”

“我是做雕塑的,对颜料哪有研究?”

“那你怎么不早介绍我们认识呢?”弗朗西斯又说。

安东尼奥靠在伊万放在画架前的高凳上,“但现在也不晚啊。”

弗朗西斯又挑了几幅他认为适合送去巴黎的人体画,直起身来问伊万,“你早先就知道我和亚瑟认识?”

“是,”伊万没有迟疑,“我一直都知道。”

“但你从没有想要通过他来认识我?”弗朗西斯让自己的声音裏听不出试探,“我知道我在艺术界的影响力。不是我傲慢和自夸,但很少有艺术家不想来我的沙龙坐坐。”

伊万说:“柯克兰先生只是我的讚助人——”

“——他是你的情人。”弗朗西斯直言道。在看见伊万为难的表情后,他又解释,“这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这些我们都知道。”

伊万思考了片刻,“我不想借由他——”

“但是,”弗朗西斯打断他,“过分的自尊和骄傲会给人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伊万被他的话窒住了,安东尼奥立刻接上,“这又有什么所谓?我还是介绍你们认识了。”

“不是,我只是觉得……”弗朗西斯嘆气,没有把话说下去。

亚瑟把一只艺术的野兽驯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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