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空无一人。空荡荡的烛臺伫立在乳白色的蕾丝桌布上,体型瘦长的玻璃花瓶中插了一支艷黄色的向日葵,与阿尔弗雷德孤零零地相望。
管家说,亚瑟一回家就进了书房,晚餐时,伊万曾去敲过他的房门,却也没能让他出来。伊万也只草草地喝了一小碗汤当作晚饭,之后便去花园裏散步了。
餐厅中一侧的窗户正朝花园,天鹅绒的窗帘还未散下,花园中照明透进来。阿尔弗雷德走到窗前,看进花园裏,伊万的身影在小径旁暗黄的灯光裏徘徊。他的身影在林叶中忽隐忽现,像个迷失的旅人,尽管他对这裏再熟悉不过。他在停水的喷泉前驻足,站在喷泉中央高臺上的神女,满头镀金的发,身裹金色披风,一手捧着桂冠,另一手握尖矛——阿尔弗雷德模糊记得,小时候亚瑟说那是雅典娜。但在伊万抬头时,阿尔弗雷德总觉得他的目光越过了雕塑,望向了他。
在阿尔弗雷德还来不及确认的时候,伊万又从喷泉边走开,隐进斗折蛇行的树影中。
阿尔弗雷德向来都很明确自己的目的,但偶尔,非常偶尔,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就像现在,他也弄不清自己的目光为什么毫不倦怠地要追随伊万的步伐。
其实他早就应该觉得无聊,因为这整件事都失去了意义。那晚之后,他原以为亚瑟会迫不及待地同他谈话,但是没有。亚瑟仿佛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一般沈默着,当做无事发生。阿尔弗雷德就知道自己是激怒不了亚蒂了——亚蒂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心狠。这多无聊啊!
而另一件事——最开始的时候,是怎么开始的来着?坦诚地来说,他是见不得亚蒂幸福罢了——倒也不是说这幸福有多令人妒忌,他只是见不得有人爱他爱盲目,仿佛他亚瑟·柯克兰是天神,生该受人景仰爱慕。伊万说他没有心,但亚蒂有,这话差点让阿尔弗雷德笑得抱着肚子滚到地上。他心想,就算不说他的心比亚蒂的实在,也顶多是他们两个都没有心,怎么亚蒂就成了个温柔的多情种?而他现在看到了亚蒂的漠然,他证明了亚蒂也是个“没有心”的人,证明他自己是对的。那还有什么他该做的?
哦,伊万的身体。他喜欢同伊万做爱的感觉。可他得到过了——不止一次。如果他想,还可以要更多。但他——说来好笑,这也是最让他不解的地方,他去到伊万画室的时候,竟然觉得,安安静静看他画画也挺好。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这么觉得。这感觉很奇特,有一种静谧的愉悦。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随着“轰隆”一声,天穹仿佛被敲碎了,在闷热的空气裏酝酿了一整天的雨,猛然落下。
伊万没有回到房子裏来,他就近坐在了花园的长椅上,看着被雨浸湿的夜色,吹淋着被夜晚染黑的雨。生长在高大灌木中的芍药花在雨裏飘摇,枝叶随着雨水的“劈啪”声颤抖。
忽然,伊万上空的雨停了。一柄黑伞罩在他头顶上。雨顺着伞沿如註般直直坠下,迷漫地织成一片雨帘。在这一道微茫的雨帘之后,是阿尔弗雷德湛蓝的眼睛。
他握着伞柄,伞面向伊万那侧倾,自己大半个身体站在雨裏。丰沛的雨打湿了他的头发,满头金发狼狈地垂在他脸侧,滴着水,羼进满目的雨裏,连眼裏的那一抹蓝也氤氲出云气。但也许只是伊万自己的眼睛起雾了。他用阿尔弗雷德递给他的手帕擦干眼睛,阿尔弗雷德的蓝眼睛望着他时,清亮得仿佛透着光。
“看来你在享受这场雨。”阿尔弗雷德说,“倒也不坏。”
伊万没有说话,阿尔弗雷德就径自在他身边坐下。
硕大的雨点打在伞顶,“砰砰”作响。
伊万突然转头问他:“你有烟吗?”
阿尔弗雷德笑出声,从上衣的内侧口袋裏摸出一个银色刻着蔓藤花纹的烟盒,和一只银制火柴筒,递给伊万。伊万燃起火柴顶上的火光,点着烟头,随手把火柴抛进雨裏。
烟头红色的火星在夜裏荧荧发亮。
伊万长吸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他的目光伸进茫茫的雨夜裏。
“你和亚蒂吵架了?”阿尔弗雷德问他。
伊万的余光能看见他那双在黑暗裏也蓝得令人心悸的眼睛,却不敢回头。他只是说:“这和你无关吧。”
“嗯——”阿尔弗雷德似乎还认真思考了伊万的话,“行吧,这是和我无关。”
他们缄默地坐在被雨圈出的狭小的空间裏,与世隔绝。天边的雷响一阵连着一阵,那庞大的声势像是要把世界震个粉碎,却迟迟不见闪电撕开天幕。
伊万指缝间燃出的烟灰积了近一英寸。他手指一抖,烟灰折断了,跌进夜色沈暗的深渊。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想把我的画送去法国参展……”伊万终于说。
“——原来这才是他今天来找你的原因。听上去还不错,然后呢?”
“但是亚蒂不愿意。”伊万的声音苦涩。他以为自己可以听上去不在乎,但他说话时比他想象中的更接近哽咽。所有他压抑的、佯装的、掩盖的都汹涌地奔流到一个狭窄的出口,他用力地遏制,以至于声音都在发抖,“我知道他不想让我因为筹备画展搬出去。但我没想到……他连参展这件事本身都——我不明白。不对,也不是,我也许是知道的……但是,但我……”
“但你不想承认。”阿尔弗雷德点明。
伊万没有立刻回应。他深深吸了几口烟,一边埋身在缭绕的烟雾裏,一边把烟头在长椅湿漉漉的把手上摁灭。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註视着伞沿跌坠的连绵雨柱,在雨声“劈啪”的喧嚷中,还是没有说话。他在令人不忍的沈默中,默认了阿尔弗雷德的决断。
阿尔弗雷德听上去那么明朗和欢快,“你看,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是一只关在笼子裏的猛禽,还是你自己甘愿走进去的。”
伊万默默地聆听着。
阿尔弗雷德继续说:“这就是亚蒂——亚瑟·柯克兰。你还能期待些什么呢?他想控制一切,他的生活,和他身边所有人的生活。你的生活。”
“够了。”伊万挥开阿尔弗雷德雨伞就要站起来走进雨裏。他想起来画室中的那一幅画,想起来那张画裏凝视着他的蓝色眼睛,他害怕那如浪潮般的湛蓝会和雨一起将他吞没。
但漫延的浪攀住了他的手腕,“你不能逃避。”
“放手。”
“你听我说,亚瑟会毁了你——”
“那你又在做什么?”伊万突然冷笑,“难道你就在拯救我?”
“我是说,亚瑟会毁了你,如果你想做个真正的艺术家的话。”
阿尔弗雷德手中的伞以奇怪的角度在他们的头顶倾斜,连伊万也几乎站在雨下。雨水飘零着,沾湿了他的睫毛,他睁不开眼睛,却知道,他应该立刻从阿尔弗雷德身边离开。
但他在争辩,“真的埋怨他、恨他的人只有你。你还嫉妒他。你嫉妒他是幸福的——即便他的人生裏没有你,他也是幸福的!因为我爱他!我毫无保留地爱他!他也是——我们相爱。你是嫉妒,所以你要摧毁。你不择手段地破坏——”
“……我嫉妒?”阿尔弗雷德把雨伞收起来。
他们双双曝露在瓢泼淋漓的雨中。
雨水在阿尔弗雷德脸上冲刷,又从他的下颚坠落。可他在雨裏,笑起来的样子也神气活现。
“我有什么好嫉妒的?你觉得他爱你毫无保留?”阿尔弗雷德问。
伊万迟疑,但阿尔弗雷德不等他说话,便继续问道:“你为什么逃避?”
“——因为我相信他,我相信亚蒂不是这么自私的人……”
“但他是。”阿尔弗雷德打断伊万。他原本已经松开、堪堪搭在伊万手腕上的手重新握紧,“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
阿尔弗雷德却没有回头。“跟我来。”
他领着伊万在被风捶打的漫天雨幕裏,穿过黑夜中的花园,回到柯克兰庄园裏那一间灯照璀璨的祖宅。
他们浑身湿透,发梢、衣角、指尖,都在淌水。但阿尔弗雷德的脚步没有停下。他被淋湿也不可能是狼狈。走廊裏明亮的灯光让他湿透的头发笼了一圈光晕,步伐轻快,像是个王子,一步一步走向他加冕的王座。
暗红色地毯的地毯上,从他们身上垂坠的雨断断续续地洇出一条漫长的足迹,弯曲,盘旋,在步履的踌躇中延伸到大宅右侧二楼的房间门口。
“你到底要我看什么?”湿漉漉的伊万像是一直被打湿羽毛的鸟。他伸着满是雨渍的手去拉门把,发现门被锁上了。
阿尔弗雷德只是神秘一笑。
他拿出了一柄钥匙,在伊万眼前晃了晃,拧开锁。
然后,他把门推开。
这是一间美术陈列室。
杏白色的墻纸上攀爬着藤蔓,墻楣上有赤色的大丽菊做点缀,天花板上铺着两道透明的玻璃天窗,可以直接看见外头漆黑的天穹。而在天窗中间,垂下三盏巨大的吊灯,打开灯光,枝头的光芒立刻闪烁起来,灯光如喷溅的水花,盈满四壁。
但整间房间,四面墻壁,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作。伊万的画作。
在过去六年中,几乎他通过画廊卖出的作品,他被委托过的主题作品,他所有的心血,六年的时光,都悬挂在这一件陈列室裏。
阿尔弗雷德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伊万是说不出话。
他的世界像是一个崩陷的沙堡,天旋地转。他甚至不知道是否还在呼吸。可他并不感到气愤。他内心出奇地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撞破秘密的人。心臟在他胸腔裏稳健地跃动,他颈侧的血管随着心跳,有规律地,膨胀,收缩。只是觉得头晕,他想从这个陈列室裏立刻离开。然而,伊万感觉不到自己指尖的水,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他连嘴都张不开。只能无助地,死死地盯着,他画过的画,被框死在精美的画框中,钉在墻上。
直到,阿尔弗雷德的声音突然说道:“嗨,亚蒂。”
伊万漂浮的灵魂像是巨石砸进他的身体,他胸口一痛,却下意识地、猛地转头,看向门边。
亚瑟就站在门口。早些时候他身上酝压的沈抑的不满已经当然无存。伊万想,他的亚蒂,轮廓看起来那么漠然,可是那双美丽的翡翠般的眼睛裏,会盛盈着什么呢,是被撞破秘密的慌张、还是被人窥探见秘密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