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雨势在后半夜变小了,在天际翻滚的雷鸣悄然隐去了踪迹,只剩下星点的雨珠,从窗户上滚落,或稀稀落落地从屋檐上坠下来,滴答作响。
亚瑟一直醒着。一整夜,他坐在他的美术陈列室裏,沈默地聆听窗外隆隆的雨声渐熄后,又吹刮起饱含水露的风。他像一只受伤的豹子,蜷缩在角落裏,眼睁睁看着鲜血如註地从他胸前被撕裂的口子裏淌出来,无能为力,奄奄一息。但他又像是一个孤高寂寞的王。他坐在他富丽堂皇的祖宅裏,坐扶手上雕刻着茂盛青藤、椅面由天鹅绒铺就的座椅上,衣冠楚楚,眉头微皱,俨然一尊石像般冷漠。
他只是望着房间正中央悬挂的那一幅伊万的画。
伦敦厚重的迷雾泛着梦幻的紫,在空气裏的压抑却令人窒息。威斯敏斯特桥上,车水马龙都笼罩在沈暗的灰黑中。在往来的行人间,靠在桥栏上的男人身着的黑色庄重、冷肃,但浓烈的深黑却让他从画中脱生了出来。
在伊万的画裏,尽管那只是一个遥远的、模糊的侧影,却依然优雅而忧郁。
那个身影在伊万眼中和所有人都不同。那个身影在伊万眼裏曾经是独一无二的——
那是他。
这是伊万送给亚瑟的第一幅画。
曾经,伊万的眼裏只有他。在美术陈列室裏,除了亚瑟通过画廊向伊万购买的作品,还有一部分,是伊万送给他的。画面裏都是他。
他在暖洋洋的橙色夕照裏饮茶,他身着骑装在原野上跑马,他在林间透下的一缕又一缕的光芒中散步、打猎……还有他穿着正装礼服时,胸口挂着绶带与女王予他的勋章,昂着下巴的肖像。那个时候,不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望着伊万的眼睛裏涌动着多少喜爱,伊万同样明白,才会让画面裏的他高傲却不傲慢,冰削的棱角也被光线浸泡得柔软。
还有那无数次,亚瑟在阅读时,不经意间抬头,撞见伊万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在观察他,细致入微,从日头高悬的正午看到黄昏夕照,还嫌时光短暂。他说只有把亚瑟皮肤上的每一根细小的绒毛都打量清楚了,才能画得最像他的亚蒂。以至于亚瑟是真的认为,伊万只要有他就足够了——
后来,破晓前天际的浅灰,稀释了黑黝黝的夜。
“大人,您该歇息了。”
管家走到他身旁。
亚瑟如梦初醒,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问阿尔弗雷德回没回来。
“还没有,大人。”
亚瑟像是又坠回了他被坚石铸就的漠然的铠甲,他久久没有说话。等他再开口,他只是让管家在阿尔弗雷德回来之后,知会他一声。话罢,便从座椅上站起来,如一阵风地,大步离开。
但等阿尔弗雷德回到柯克兰庄园时,太阳已是个烧着了的艷红色火球,在地平线上摇摇欲坠。
没有伊万的柯克兰庄园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阿尔弗雷德却觉得,这间屹立了百年的大宅裏,在没有伊万的时候,阴冷和孤寂从大理石的缝隙中渗透出来,在空气中飘散。他从不喜欢这裏——幼时起就讨厌柯克兰庄园裏冰冷的地砖,厚重的帘布,刺得人晃眼的灯光,无数的、没有尽头的走廊,以及这裏一切没有人气的奢华与肃穆。等他从美国回来后,即便他与这裏阔别已久,即便这裏理应是他的“家”,这裏依然让他陌生得心寒。
比起他的“家”,这更像伊万和亚瑟的家。
而现在,伊万才离开不到一天,这间偌大的老宅裏,那仅有的温情和那仅有的“家”的气息,就灰飞烟灭了。
这反倒更像他在记忆裏熟知的那个柯克兰庄园。
阿尔弗雷德穿过前厅,正准备去自己的房间裏收拾一些行李,却在楼梯上被管家叫住了。
“琼斯先生,他想要见您。”
阿尔弗雷德瞇了瞇眼睛,“亚蒂?”
“是的,琼斯先生。公爵大人想和您谈谈。”
阿尔弗雷德吹了声口哨,笑起来,“行。没问题。他现在在哪儿?”
“他在书房裏等您,琼斯先生。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不用了。”阿尔弗雷德说着,又添了一句,“我不会躲着他。”他说着,就又顺着楼梯向上,来到二楼,走向亚瑟的书房。
与其说是书房,这更像亚瑟一个人的休息室。他喜欢在书房裏阅读、思考,至少在阿尔弗雷德小的时候他是这样,拥有一间书房,似乎也是所有柯克兰的传统。柯克兰家的人在人前向来是拘谨的,恪守礼仪,不茍言笑,只有在这一间书房裏,他们才真正能松弛下来,也正因此,阿尔弗雷德从小被教导,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进入他的书房,他自然也不被允许进入亚瑟的。当然,以阿尔弗雷德的聪明才智,如果他真的想进去看看,这点规矩难不倒他。他也的确偷偷进去过不少次,才会翻到亚瑟的日记,也才会知道亚瑟那时候对安东尼奥·卡裏埃多隐秘而禁忌的感情。
——从这点来看,他对亚瑟的书房,可能比对自己在柯克兰庄园裏的那个更熟悉。
只是,伊万却是个例外。他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入亚瑟的书房,像是这裏的另一个主人。就像那天,他撞见伊万和亚瑟在书房裏拥抱、亲吻,如果不是他刻意打断,也许他们还会更进一步,就在这个柯克兰世代相传的圣地裏——那决不是伊万第一次进入亚瑟的书房。这才更让阿尔弗雷德咋舌。阿尔弗雷德从来没有想过,亚瑟,一个柯克兰,会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另一个人的感情面前。大概连卡裏埃多都没有获得过这样的殊荣。
可是这样的不设防,正巧让阿尔弗雷德看不顺眼。
阿尔弗雷德的脚步在书房门前顿了顿。他本应该敲门——
但他直接推门而入,笑瞇瞇地说:“亚蒂,听说你找我?”
亚瑟坐在沙发上,膝间摊着一本书。他戴着金边眼镜,低头看书,神情裏看不出是疲惫还只是疏离的专註。亚瑟听见声音看向门边,就见阿尔弗雷德神采飞扬,不等他反应便径自走到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他两腿搭在座椅前的矮凳上交叉,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说吧,你想和我谈什么?”
亚瑟把书合上,却没摘下眼镜。戴着眼镜的他,显出了些儒雅的学究气,倒没有了以往的锐利和刻薄。他问阿尔弗雷德:“你刚从伦敦回来?”
“当然。不然还能从哪儿?”阿尔弗雷德好笑地反问。
亚瑟被他的理直气壮噎了一下,移开目光。他像是不经意一般说了一句话,可阿尔弗雷德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在颤抖,“……整整一夜。”
阿尔弗雷德笑得更开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做。你不能指望我把万尼亚送到伦敦以后,就立刻赶回来吧。我也不是个驿站的车夫。”
亚瑟的心却在阿尔弗雷德说出“万尼亚”这个称呼时被刺痛了。最初的无知无觉的麻木,那种因为裸露在伤害中过久、而失去感知的麻痹,像被用一根细小的针挑破。这一刻的疼痛,比以往任何时候来得都要尖锐和真实。但从亚瑟的外表上却看不出来。“万尼亚……”他只是让这个名字在他的声带上又震动一次,随后问,“他还好吗?”
“好得不得了!他那样子,像一只落水狗,丧家之犬——我很喜欢。”
阿尔弗雷德咧开嘴笑,松弛地靠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有着浑然天成的倜傥不羁,以至于他的恶意看上去都那么有恃无恐。阿尔弗雷德和亚瑟是相似的。亚瑟很清楚。这让阿尔弗雷德那洋洋得意的恶意,落在他眼睛裏时,更加刺眼。
可他不得不问,“你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