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弗雷德有那么一个瞬间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可他立刻说，“还行吧，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阿尔弗雷德很坦然。
“那你和他——那天夜裏，不是你们第一次……”那天他是亲眼所见，而在他脑海中夜覆一夜重覆上演的画面，比他亲眼所见的更艷情，令他连入眠都畏惧。他不得不拿起水杯，遮掩自己的苦涩，才能将那个词说出来，“……做爱。”
阿尔弗雷德嗤笑，“你可真沈得住气。我之前还在想，你究竟会在什么时候找我谈这件事。我还以为，你真这么超脱，永远不会提起。”
“即便你们不止一次地做爱，可你并不喜欢他。”
“倒不是不喜欢他——”阿尔弗雷德停下来，面上浮现出一种稚儿般的迷惘，仔细想了想，却在对上亚瑟的眼睛时，把那点困惑抛诸脑后，干脆地道，“——主要是觉得，你们在一起很碍眼罢了。”
亚瑟皱眉。“你讨厌我？”
“人果然贵在有自知之明——你说得没错。”阿尔弗雷德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把茶杯递到嘴边喝了一口，望着亚瑟抿了抿嘴，“我讨厌你。”
当真听到阿尔弗雷德说出这句话时，亚瑟还是感到了一阵失落。“但我是你的表兄……我是你的家人。”
“但你觉得，你配得上‘家人’这个词吗？”
“——我把最好的一切给了你。”
“哈，最好的一切？”阿尔弗雷德把茶杯放回矮几上。他手撑在桌上，身体探过桌面，凑到亚瑟跟前，死死盯着亚瑟那双翠绿的眼睛，“亚蒂，”他压着声音，“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的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是谁？你怎么就知道我想要你所谓的‘最好的一切’？你所谓的‘最好的一切’，又是什么狗屁？我的童年——”
阿尔弗雷德不想承认他被激怒了，但他的确是。他打从心底憎恶亚瑟一副无私奉献、自我牺牲的模样。他是半个柯克兰，他清楚地知道，他彻彻底底地明白，亚瑟心裏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论他多不愿承认自己幼时经受的恐慌和孤独，也不论他的恐慌与孤独其实并不常见，然而他遭受过的刻板的禁锢和长久的忽视，仅仅只源自于亚瑟的自私。他繁重的课业，早早被送去寄宿学校，被严格训练的礼仪，从说话时的用词，到走路的仪态……这所有的一切，是与他自身毫无关联的。他被要求做一个完美的柯克兰，不是因为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只是因为，亚瑟需要他做一个完美的柯克兰。仅此而已。
然而，亚瑟却把他的自私，把他所有强加于人的要求，粉饰成“无私”，在伪善的面孔下大肆宣扬。
是——阿尔弗雷德靠近了亚瑟打量。连他眉眼中的惫倦，也是他伪善的一部分。
果然，亚瑟如他所想的那样辩驳，“我只是希望你的生活更轻松！只要你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律——”
阿尔弗雷德向后坐回到沙发上。“只有从你身边逃离了，我的生活才变得轻松！而你啊，你只是一厢情愿地把你精心打造的牢笼送给别人。我逃出去了，可偏偏就有个蠢货不光往你的牢笼裏钻，还甘之如饴，还为你辩护，情深义重得让人作呕。那我能怎么办呢——”他像是真的在问话，却冲亚瑟咧嘴一笑，“我当然要把你精心编造的谎话撕碎了给他看。”
阿尔弗雷德湛蓝的眼睛裏像是燃着火，跳跃的火苗在他看向亚瑟的时候，几乎把亚瑟灼伤。他没想过，他精心抚养，他视若珍宝的亲人，他的弟弟，是真的……恨他。
可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觉得阿尔弗雷德的偏执让他困惑，而背叛，却令他苦闷。
“……所以你带他去美术陈列室？”
“是啊。不然怎么证明我是对的？”
“你从哪裏拿到的钥匙？”
“这是我家——我要拿到一把钥匙很难吗？不要说钥匙，就算是你的日记、文件，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像是分享一件逸闻似的继续道，“说来好笑，你责怪万尼亚对你的背叛，而他也因此愧疚。但你真是怪错人了。你该看看他有多可怜——他以为你喜欢安东尼奥·卡裏埃多！虽然这的确也曾是事实……不过万尼亚为感情焦灼的样子，真是令人不忍。”
“……果然，这也是你。”
阿尔弗雷德点头，“是我。”
亚瑟像是窒息般闭了闭眼睛，想要把自己翻腾的情绪压下去。可就算闭上眼睛，他也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刷”地站起来，看也不看阿尔弗雷德地走到窗边，眺望窗外雨后晴好的绿茵和树林。
只是太阳已经落下的地平线，湖泊、草地、繁密的树林都遮遮掩掩地躲进了阴影裏，只有漫天红霞，燎原一般，要将整片天都烧尽了。
阿尔弗雷德跟着亚瑟，一同走到窗前。他站在亚瑟的一侧，含着笑，轻声说：“你知道吗，第一天晚上，他以为我是你。他在我操弄他的时候，口口声声喊着你的名字，你知道我有多想掐死他吗——我可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弄到手。这还多亏了你。你对他冷言冷语，他又做错了什么？哦，他无非是以为你爱着安东尼奥，所以同我做爱罢了——”阿尔弗雷德像是个打了胜仗的孩子一样炫耀，“可如果不是你的冷落，我大概也不会把他弄到手。所以还是要感谢你——”
“啪”！
亚瑟抬手给了阿尔弗雷德一耳光。他几乎是想也没想，连控制都来不及，手便挥出去。亚瑟很少失控——以至于他也无法判断自己使出了多大力气，才会让他的手都发麻。
而他食指上的祖母绿戒指，在阿尔弗雷德的脸上划出一道伤痕，不深，但却在阿尔弗雷德被打偏了头，亚瑟木然地望着他时，慢慢渗出血。
阿尔弗雷德摸了摸自己的脸，擦掉了脸颊上的血迹。
等他再抬起头时，他脸上那种浮夸的得意褪得一干二凈。像是吹开了面纱后，透露出内裏的隐匿在他血统中的，类似于柯克兰的阴鹫。
在黯然的天光中，那双眼睛裏的蓝色比以往更沈更暗。
亚瑟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打了他。亚瑟从来没有打过阿尔弗雷德，在他还年幼时没有，后来更不会有。“我……”他下意识地开口，却没有道歉。
他把话吞回去，转身要去按铃，让人来给阿尔弗雷德处理伤口。
阿尔弗雷德却制止了他。“不用。我想，我们的谈话大概也到此为止了。”他看起来不恼怒，神色中也全无刚才的戾气和疯狂。他的姿态松快又潇洒，说话时也是笃定的自信，“亚蒂，你看看，你也远没有你口口声声说的那样爱我——你到底想要感动谁啊？”
他说完，也不给亚瑟说话的机会，转身扬长而去。
但即便他留下来，亚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迁怒，可他没想到自己会把这股要将他五臟六腑全部焚成灰烬的愤怒发洩在阿尔弗雷德身上。他不应该这样做……
他到底还是失控了。
阿尔弗雷德弄错了一件事——他不了解万尼亚，但亚瑟却一清二楚。
他的万尼亚，已经背叛他了。这不是肉体上、情欲上的背叛，而是灵魂的变节。是他的万尼亚先被吸引了，不论他究竟为什么和阿尔弗雷德发生关系，阿尔弗雷德所做的一切，都只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他和安东尼奥之间被误解的关系也好，他收藏过的那些万尼亚的画也好……都只是借口。
天际最后的一道光芒消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