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能抢走,我就能再夺回来。”
面对阿尔弗雷德的骄恣,亚瑟兀然露出他标志性的讥诮的笑容,刻薄得宛如一片在刺目光线中,反射出寒光的刀锋。
阿尔弗雷德盯着亚瑟看了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你应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才是我知道的亚瑟·柯克兰!你之前真让我毛骨悚然,一幅可怜兮兮、受尽委屈的样子,到底是在骗谁啊?你也是,他也是,你们难道不累吗?”
的确,阿尔弗雷德所熟知的亚瑟就是这样。
柯克兰家的人有着根深蒂固的刻薄和固执。他们天生仿佛就拥有身居高位、势在必得的傲慢,以至于所有的温柔、软弱,憔悴、痛苦,都只是获取利益的手段,都是将自己装点成受害者的颜料。亚瑟是这样,就连阿尔弗雷德记忆中那个形容模糊的母亲也是如此。他那个在改换姓氏前被唤作“柯克兰小姐”的母亲,永远都温柔得恰到好处,偶然的落泪,也只是博取同情,不论是为了旁人,还是为了他那个早已在他记忆中失去踪迹的父亲。到最后,阿尔弗雷德对他父母仅存的记忆,也只是一桩为了维护家族权势地位而结合的利益婚姻中,陈词滥调般的“相敬如冰”。
他在被亚瑟接进柯克兰庄园的时候,并不是没有对“家庭生活”怀有憧憬。在阿尔弗雷德年幼时,亚瑟的父亲尚在,春夏之交,阿尔弗雷德的母亲偶尔会带阿尔弗雷德来柯克兰庄园小住。覆活节放假时,阿尔弗雷德也会见到从牛津回来的亚瑟。也许那时候的亚瑟还是一个脾性还算温和的兄长,会将阿尔弗雷德抱在腿上读书,会在夜裏牵着他的这片原野上漫步,教他指认夜空中的星座,才会让他对亚瑟心生好感与依赖。
然而,在当阿尔弗雷德真正成为柯克兰庄园中的一份子时,他印象裏的亚瑟,就变成了一个面目模糊却高大得骇人的黑影。他想,亚瑟大概并不总是如此。可真的在他脑海中留下最深印记的,还是亚瑟的苛求,以及在雨天裏,他在自己的房间中哭闹时,出现在房间门口的人影。
那道身影背着光,依稀能看见眉目间透着疲倦与烦躁。那么高高在上,令人畏惧,不容置疑。
他曾经也拼劲全力地想要讨好亚瑟,想要得到温情,但他很快就认清了现实。
柯克兰就是这个样子,每一个柯克兰都是如此。
但在阿尔弗雷德说完后,亚瑟无法抑制地心中发涩——因为他不是装的。亚瑟作为柯克兰家毋庸置疑的继承人长大,合乎最苛刻的标准。但伊万——伊万把活生生的心给了他,才会让他滋生出对伊万的温柔与纵容,才会让他被背叛时的痛苦和愤恨,郁悒及苦闷,都真实得鲜血淋漓。
现在他甚至憎恨自己会被这种廉价的感情所伤。
在一阵“簌簌”的声音裏,亚瑟的猎犬将野雁的尸体叼了回来。亚瑟没有让随从跟着,自己从了猎犬的口中拿出野雁,握着它的脖颈,另一只手揉揉猎犬头顶的毛发,嘴裏温柔地说了一声“好孩子”。
那猎犬温驯地在亚瑟手裏蹭了蹭,摇动身体,要甩干毛发上的水渍。
亚瑟站直身体,看向抱着手臂,靠在一旁树干上的阿尔弗雷德,意有所指,“阿尔弗雷德,我们柯克兰家出来的人都是一样的。”
阿尔弗雷德嗤笑,“算了吧,我还没忘记我姓琼斯。”
“无所谓,至少你在柯克兰家长大。”
柯克兰家的冷血与自私,是舍弃不掉的东西。
伊万改变过他,却也亲手将他抛弃——那亚瑟·柯克兰就再也不会回到那个会为爱情或悲或喜的亚蒂。
“但离开柯克兰家——离开你,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阿尔弗雷德扔下这句话,走向树林深处。
亚瑟的猎犬似乎在阔别数年之后,仍然认识阿尔弗雷德,在阿尔弗雷德刚走开时,便兴冲冲地随着他往前走,等意识到亚瑟并没有迈步,才停下来,转头看着亚瑟,模棱两可地吐舌头。
亚瑟跟上去。
“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你那时才十三岁,你在美国……靠什么生活?”
阿尔弗雷德哼了一声。
伊万在前几天也向阿尔弗雷德问过这个问题,只是伊万问的时候,脸上写满好奇。伊万在面对阿尔弗雷德的时候,即便不抵触,也永远维持着戒备,他面对亚瑟时那种松弛的柔软,从来没有在阿尔弗雷德面前显露。只是那一天,当他问随口问出阿尔弗雷德的过去时,阿尔弗雷德隐约觉得自己看见了伊万二十岁时的样子。那种天真纯然的好奇心。
阿尔弗雷德从来不爱和别人谈论自己在少年时只身远渡重洋的过往。并不是他觉得那一段经历令他痛苦或羞愧,单纯只是因为,他讨厌别人流露出的怜悯。就像亚瑟这样。
阿尔弗雷德从不觉得自己的生活遭遇过任何疾苦,就也不需要做作的同情。
“靠偷、靠抢、靠骗——反正不是靠你。”
“……你这又是何必。”亚瑟顿了片刻,还是嘆了口气。
伊万给他的回应却不一样。
伊万说:你很勇敢,也很幸运。
那个时候阿尔弗雷德才想起来,这个将英语讲得几乎毫无瑕疵的人,原本来自俄国。等他想问伊万是怎么来到英国时,伊万只是告诉他,他经历过的一切,对伊万而言都不陌生,然而“我大概只比你再幸运一点——”伊万说完后,便怅惘地不再说话。
阿尔弗雷德立刻意识到,伊万所说的“幸运”是在指什么。
他对亚瑟回以冷笑,“我就算在泥潭裏打滚,也好过在你们的规则裏做一个行尸走肉。我只是想痛痛快快地活着,我也做到了。仅此而已。”
亚瑟看着他不说话。
这样的话,在六年前,伊万也隐约说过。
伊万那时候一无所有,有的只是对于人生近乎盲目的憧憬和天真。是他把伊万纳入了自己的看护中,伊万才能没有烦忧地生活。
就像阿尔弗雷德又怎么会真的在泥潭裏打滚。阿尔弗雷德的父母留下的巨额遗产,除了在英国的房产和祖产之外,大部头都存在了美国的银行账户裏。当他知道阿尔弗雷德去到美国之后,遗产律师立刻将文件带给了阿尔弗雷德,只等他成年——但阿尔弗雷德在签下文件时,已经是纽约上流社会裏年轻的新贵了。然而,又有谁能肯定,没有人对他的“琼斯”有所猜测?
阿尔弗雷德父亲的母亲,他的祖母,出身纽约富豪之家却没有任何头衔,结果带着泼天富贵,风风光光地嫁入英国数一数二的贵族门庭,这种灰姑娘的故事在伦敦也算是轰动一时,想必在纽约更是如此。
阿尔弗雷德和他一样衔着金汤匙出生在这样的规则裏,就没有有逃脱的可能。
阿尔弗雷德蓦然没有了先前的兴致,语气变得强硬,“我也不想和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反正伊万的事,我只是奉劝你最好到此为止,不论你都和他说过什么,或者打算做什么。不然我只有和你奉陪到底。”
亚瑟挑眉,“所以你来找我,是打算像个孩子一样对我下战书?还是想和我决斗?”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树林间,轻风拂动枝叶的“飒飒”,雁鸟的“咕咕”,在天际光线渐弱时,突然明亮起来。阿尔弗雷德盯着亚瑟,“但我警告你,没有人能抢走我想要的东西。”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抢’。”亚瑟似笑非笑。
阿尔弗雷德瞇着眼睛,等他说完后面的话。
“我想要得到的人,我总会让他心甘情愿地走到我的掌心裏来。不论是谁。”亚瑟的嘴角最终定格在一个讥嘲的笑,“你不信的话可以试试看。”
阿尔弗雷德嗤之以鼻——他的神情这一刻与亚瑟如出一辙。“那我就拭目以待了——顺便,你现在这副刻薄狂妄的样子,可比之前那个欠揍的德行看着顺眼多了。你要做个柯克兰,就把自己活得更像一点,好歹得配得上柯克兰庄园走廊裏,你作为继承人的那一副肖像。”
“反正,”他又说,“要像人一样鲜活地活着,你真的不配。”
“难道你配吗?”亚瑟反问他。
还不等阿尔弗雷德说话,亚瑟便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
在霞光散尽,天际被夜晚的墨渍渗透得越发暗沈时,亚瑟绿色的眼睛终于像一条冰冷的蛇,试图将阿尔弗雷德的那一片湛蓝色的碧空也拖进死寂的湖水裏。
他说话时像是诅咒,“阿尔弗雷德,你不要忘了。我们是一样的。”
阿尔弗雷德迎着亚瑟的目光,笑容狂妄,反唇相讥,“既然你这么认为,那你也不要忘了,只要等你在哪一天横死,我就不像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