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要说心底话,阿尔弗雷德一点也不想回到英国来。这个国家没有留给他什么特别快乐的记忆,无非就是连绵的阴雨和久久不散的霾雾,还有寄宿学校裏牧师拿来处罚学生的教鞭。虽然阿尔弗雷德从没真的挨过打,但他打心眼裏对牧师和教员们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瞧不起。牢笼一样的寄宿生活让他把他表哥亚瑟一块儿记恨上了。
在亚瑟心裏,贵族家裏的男孩子们从小就是要去寄宿学校受磨炼的,留在家裏非得养出女孩子的娇气来不可。贵族家裏的男孩子们从小也就只有这么一条路——上名贵云集的寄宿学校,举手投足都要养出矜贵气来,又要在同学之间学会捧高踩低、玩弄权术,最后再毫不费力地进入帝国的大学,成为帝国政治的预备人才。除了这一条被无数人验证过的路,其他的人生都是下九流,上不了臺面的。
阿尔弗雷德就是咽不下这一口气。他放下自己在美国的大生意,千裏迢迢跑回来,就是想对亚瑟耀武扬威一番,让他见识见识,自己不循规蹈矩、不靠他的势力,一样能活得光鲜亮丽,受人瞩目。他就是想狠狠地把亚瑟引以为豪的颜面踩在地上,告诉他这世界上可不只他那一套行得通。条条大路通罗马,他阿尔弗雷德·琼斯想要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成的。
抱着这么个想法,阿尔弗雷德在酒店裏一刻也待不了,当天晚上就去了一趟剧院。最初他这生面孔在社交场上一露面,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心想这大约是个美国富商,来伦敦见见世面,然而他除了口音带着一股美国味,用词和举止都极为讲究,又有美国人独有的风流潇洒,让人很有好感。最后是个老公爵夫人突然反应过来——公爵夫妇突然暴毙的琼斯家的独子、几年前失踪的柯克兰家的表少爷,不正是叫阿尔弗雷德吗!那时候,这孩子失踪的事还在伦敦掀起了轩然大波——不少人私底下猜测,是亚瑟·柯克兰偷偷让人了结了这位表少爷,好侵吞琼斯家的家产。实在是没想到他竟然又在这时候又风风光光地回来,有人甚至揣测,这会不会是一出“基督山伯爵”式的覆仇,感慨平静得有些无聊的贵族生活,总算有了点新趣味。
阿尔弗雷德的日子从不无聊。伦敦裏热闹的地方总有他的影子——市集、码头、工厂,他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把他幼时不曾去过的地方都游历了一遍,自由得很,自由到都忘了还有亚瑟这么一回事。
他这两天更是有了个新爱好。那天在波诺弗瓦公使家的宴会上,阿尔弗雷德遇见了一个法国的女演员,长得娇媚美丽,又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情,让阿尔弗雷德一看见就心动。打听到这位女演员最近在伦敦演出一个新歌剧,十分受欢迎,阿尔弗雷德打着算盘,就让差人去买了公演票。
第二天,阿尔弗雷德早早就去了剧院。那天晚上正下着雨,雨势不大,却淅淅沥沥得让人心烦,小姐夫人们都由仆人们簇拥着撑伞、捧裙摆,却总也少不了被溅起的雨水弄臟鞋袜,显出一副兵荒马乱的混乱场景来。
但就算是场面混乱,阿尔弗雷德还是註意到有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独自撑着伞站在剧院的屋檐底下,东张西望。阿尔弗雷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註意到了他,这男人身上并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要真的说起来,也许只有他手上的那把伞让阿尔弗雷德觉得眼熟。然而,那把伞也是平淡无奇的,不过是一把长柄的黑伞罢了。
大概是阿尔弗雷德打量的眼神过于肆无忌惮,那男人转过头来,刚好对上阿尔弗雷德的目光。隔得远远的,阿尔弗雷德并看不真切他的脸,只觉得那眼神有点冷,目光漠然地一扫,就移开了。
这让被追捧惯了的阿尔弗雷德心裏不太舒服,但他没多计较便进了剧院。
等歌剧开场后,阿尔弗雷德才感到自己到这裏来是个错误。即便是为了美人牺牲,这牺牲也过于大了——他才听了十分钟,就忍不住打起瞌睡,脑袋一垂一垂的,让他脖子疼。阿尔弗雷德揉了揉后颈,打起精神,打量着各个包厢裏的人。非贵即富,大多都是他能叫上名字的——这些年以来,伦敦城裏的人员变化他都打探得差不多,很可惜,亚瑟还没结婚。这让阿尔弗雷德忍不住嘲笑他,也并不感到奇怪。在他看来,他表哥亚瑟的这种个性,不招人喜欢才是理所应当,更别提娶妻生子。
舞臺上的灯光一闪,阿尔弗雷德眼尖地看到对面包厢裏的金斯伯裏男爵夫人和身边的人悄悄指了指阿尔弗雷德隔壁空着的包厢。
如果阿尔弗雷德没记错,这间包厢是特地为柯克兰家保留的,包厢门口的木门上,就挂了一个刻着花体字“柯克兰”的铜牌子。但亚瑟本人对艺术毫无兴趣,不来参加文艺场上的社交活动也不应该是什么逸闻。
阿尔弗雷德又把在场的人打量了几遍,接着打了好几个瞌睡,终于等到中场休息。他走到剧院门口,打算抽根烟,解一解闷,没想到那撑黑伞的男人还在那裏。
看见他走出来,掏出烟,那男人走到他跟前,问:“餵,能给我一根吗?”
阿尔弗雷德忍不住皱眉,不过还是把烟盒子递了过去。那男人从烟盒裏抽出一支,自己划火柴点上之后,又帮阿尔弗雷德点上烟。在跳跃的火光裏,阿尔弗雷德才短暂地看清了这男人的脸。
这个男人虽然身形高大,五官却很漂亮,有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模棱两可的清秀与硬朗。他的眼睛也在烟头的火星裏映出浅浅的光。
“我看你在这裏站了很久嘛。”阿尔弗雷德吐出一口烟,随口说道。
“嗯,我在等人。”
“哦,那你等到了吗?”
那个男人摇摇头,“没有。那个人今天有事不来了。”他说完,吐出烟气,就不再说话地楞起神来,连带着他手裏的香烟都烧出了几毫米的灰烬。他长长的睫毛在火光裏闪了闪,竟让阿尔弗雷德觉得心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