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停地——那懒洋洋的嘲弄，那低沈的声音，那微笑和会意的一瞥。他这样做的次数越来越多，哈利再也受不了了。他就是无法忍受。
“停下什么？”马尔福大摇大摆地朝他走来。他他妈的昂首阔步。“别再给别人鉴定魔药了？”
“马尔福，”哈利说，“万斯认为你可能违反了魔法限制。”
挑衅的姿态就像突然熄灭的蜡烛一样，从马尔福的身体裏消失了。马尔福的脸沈了下去，哈利胸中的什么东西扭曲了。“我没有。”这一次，马尔福的声音听起来毫无防备。
“我知道。”哈利说着朝他走了一步。
“可是，我，”马尔福说，“我不可能违反。魔法部对我施了追踪咒。”
“对不起。”哈利说，“我……可能让他相信了，你可以绕过他们。”
“可是——为什么？”
哈利又靠近了一些。马尔福看上去很困惑，哈利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马尔福是赫敏，哈利就会拥抱他。但马尔福不是赫敏，哈利也不拥抱别人，除非他们是莫丽·韦斯莱——他当然也不拥抱德拉科·马尔福。那太荒谬了。哈利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地说，“我想说你有能力绕过追踪咒，但你永远不会，以此证明你是可以信任的。”
“我不明白。”马尔福皱起眉头，眉头皱得那么用力，“我怎么能绕过追踪咒？”
“马尔福。”哈利又跨出了一步。现在他站得离马尔福很近了。“我想，你可以做到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你下定决心。”
马尔福抬头看着他。他的脸那么清澈，他的眼睛那么明亮。
哈利舔了舔嘴唇。“我是来警告你的。万斯肯定会找你麻烦的。”
“我？”马尔福咬着嘴唇，“他甚至都不认识我。”
哈利犹豫了一下，然后尽量轻声说话。“因为你是个食死徒。”
“啊。”马尔福的脸开始遍布愁云。
“马尔福。”哈利伸出手，但马尔福走开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裏满是茫然，“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正常人。我真傻。”
“你是个正常人！”哈利说，他的气恼是如此地反射性，以至于他甚至没有註意到自己在说马尔福是正常人。“万斯只是个混球。”
“哦，但是他说得对。”马尔福说着，快速地后退，“你同样也记得最重要的事情——我是个食死徒。是不是？我很高兴你能记住这一点。”
“我没有。”哈利说，“我们在说万斯。”
“是吗？”马尔福朝他转过身来。“你告诉万斯我可以设法逃脱惩罚，我可以做各种卑鄙、阴险的事情——为什么，因为我很狡猾，不是吗？我阴险、我狡猾。”
“你知道我不是这么说的，我只是想保护你！”哈利开始生气了。
“是的，”马尔福说，“你是多么好心。你为你的食死徒渣滓辩护，现在又警告我不要去；你大可以随意地——”
“马尔福。”哈利怀疑地说，“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怎么可能认为你是人渣呢？”
马尔福突然看上去毫无掩饰，眼睛睁得大大的，眉毛高高扬起，就像被风吹散了似的。“你不这么想？”他问道，声音沙哑。
“当然不。”哈利说。
“那我是什么？”马尔福问道。
哈利觉得嘴唇发干。他突然觉得整个嘴都干渴了，他把下唇拉到牙齿缝裏想把它弄湿。“嗯，”他终于聪明地说，“魔药中的佼佼者？”
“除了这个呢？”
马尔福明亮的眼睛牵引着哈利低下头，哈利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生命中的人，以及他们对他的影响，似乎都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最后只剩下罗恩和赫敏了，因为他们三人一起经历了很多事。但最后，所有人都被抛在了后面。其余的每个人都只是路过——除了马尔福，他一直在那裏。
这么长时间以来，哈利第一次想起了达力。哈利听说达力结婚了。不错。哈利应该寄张贺卡的。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马尔福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话也说得相当尖锐。“算了。忘了吧。”
“马尔福。”哈利说，努力想说点什么。“你是一个杰出的药剂顾问。”
“嗯。”马尔福挺直了身子，微微摇晃着他的头，“我敢打赌万斯只是嫉妒。不可否认，他要嫉妒的地方太多了。”然后，他用最一本正经的声音补充道，“谢谢你的警告，傲罗波特。”
“别这样。”哈利说。
马尔福歪了歪脑袋，身上的每根骨头都不老实。“什么样？”
“我只是想提醒你。”
“我也谢谢你了——这有什么问题？”
“好吧。”哈利说着，拿出魔杖幻影移形。
“波特。”马尔福说，拦住了他。
哈利嘆了口气。“什么事，殿下？”他说。因为他太累了，无法忍受马尔福像个傻瓜一样的个人表演。
马尔福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但他并没说什么无礼的话。相反，他说：“你还记得那次你问我，长大后想做什么吗？”
“嗯。”哈利小心地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厉火消防员。”
哈利盯着他，无法理解这个回答。大多数正常的火灾可以用清水如泉或其他的水魔咒来扑灭。大多数火魔法都有反咒或符咒，所以魔法部的消防部队只有四个人。他们飞到全国各地最可怕的地方去救火，有时还偷偷地帮助麻瓜们救火，因为他们尽可能地帮忙。哈利听说在霍格沃茨的战斗中，正是消防部队灭掉了几乎烧毁有求必应屋的厉火。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想成为一名消防员吗？”马尔福问道。
哈利仍然记得自己飞离厉火时，马尔福紧紧抓住他，吓得浑身发抖的情形。
“我想成为英雄。”
“马尔福。”哈利说，意识到他不应该告诉马尔福他是一名优秀的魔药顾问。他应该告诉他，他已经原谅他了——原谅了他的一切，原谅了过去。他应该告诉马尔福，他现在是个正直的
人了。
马尔福转过头去。“别再烦我了。我正忙着改造。”
“你帮助了别人。”哈利说，“你所做的，就是帮我鉴定魔药——它在帮助人。”
马尔福停了下来，背对着哈利，肩膀已经是一条粗壮而骄傲的线条。“晚安，波特。”他说着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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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2010年3月
哈利·波特：29岁
德拉科·马尔福：29岁
在马尔福恢覆了魔法使用权的同一天，马尔福的妈妈去世了。
哈利一听到消息，就把最近一个案子的魔药装进口袋，立刻移形换影到马尔福的公寓。
那套公寓简直乱成一片，客厅和马尔福卧室之间的墻被推倒了，变成了躺在地板上的瓦砾堆。马尔福不见了，为了确认，哈利还往楼下看了看。在过去的一年裏，有好几次，马尔福好像是从楼下上来的——但他也不在那裏。然而，浓汤坩埚店不见了，被掏空了，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一样。空空的墻壁围绕着三个空空的壁炉，商店的窗户仍然装着面向街道的菱形玻璃。哈利不知道这家商店已经关门多久了。
哈利幻影移形到穆佩珀药店那裏，也没有发现马尔福。当他问穆佩珀太太时，她奇怪地看着他：“德拉科不在这裏工作已经两年了。”她说。但马尔福从来没有告诉过哈利。马尔福什么也没告诉他。你在为魔药末日存货吗？哈利问过一次，但马尔福那时回答说他在练习。他花了将近四年的时间，才回答了一个关于他长大后想做什么的愚蠢问题。
我想成为一个英雄。
老天。他的妈妈。马尔福的妈妈。
哈利绝望地跑到邮局，把马尔福的名字写在一张羊皮纸上，然后卷起来，施了追踪咒，把羊皮纸交给了一只猫头鹰。哈利甚至等不及猫头鹰回来，赶紧跑回家拿了把飞天扫帚，然后启动了追踪咒，移形换影跟在猫头鹰后面。飞行了十分钟后，哈利明白他要去哪裏了。哈利把猫头鹰送回来，剩下的路程他直接移形换影过去了。
审判期间，魔法调查人员发现，马尔福的庄园周围仍然有黑魔法徘徊，于是庄园被摧毁了。纳西莎五年前被释放了——大约在哈利第一次在鼻涕虫药酒店看见马尔福的一年前。据哈利所知，从那以后，她一直住在杰纳斯·希奇封闭病房。
他一直不知道庄园周围是否真的有黑魔法围绕，但当他到达那裏时，他知道了这是真的。庄园周围几英裏内的一切都死气沈沈，除了几片可怜的、零零散散的草地——它们似乎在艰难地生长着。哈利沿着边缘，几乎走过了整个废墟，才发现马尔福坐在石墻的废墟中间，双手抱着头。
“马尔福。”哈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松了一口气，好像有什么疯狂的东西一直在推着他，直到现在他才觉得自己可以呼吸了。哈利瘫倒地坐在他旁边，把扫帚扔到了一边。
“走开。”马尔福说，声音沈闷而含糊。
“马尔福。”哈利碰了碰马尔福的胳膊，又说了一遍。
“我说走开！”马尔福伸出胳膊，但也正是因此他不得不抬起脸来，哈利看见了——马尔福的眼睛红肿，他的脸也是红的，每个部位都因为哭泣而肿胀起来。
“哦。”哈利说，先前驱使着他的那股能量突然消失了，这才让哈利意识到。哈利觉得一切都停止了，只是停止了，他的心在胸口剎那间停止了跳动。“马尔福。”哈利轻轻呼吸着。
马尔福不停地抽泣，哈利不知道该怎么办。
哈利不知道该怎么办。在悲伤的人身边，他向来都手足无措。
哈利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毕竟，他对于妈妈们的逝世一无所知。他对妈妈一无所知。显然，他对马尔福一无所知，这不知怎么刺痛了他，在哈利胸膛的迷雾中，有种奇怪的疼痛。
所以，当马尔福哭的时候，哈利坐在那裏，寄希望于他能记得赫敏哭的时候罗恩是怎么做的。他记不起来。他就是记不起来。当雨果哭的时候，赫敏会拥抱他，但那是不一样的。
最后，马尔福不哭了。他们在那儿坐了一个小时。
他们两个在那裏坐着。
天上的云在缓缓移动着，平静而洁白，好像下面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了一会儿，这裏没有生命气息的样子终于显得奇怪起来，没有鸟鸣，甚至没有在石头间爬行的昆虫。哈利想施一个咒语让草长起来。他不知道这会不会让马尔福好受些。
马尔福终于站了起来。“谢谢。”他说。好像哈利帮了忙似的，而不是只能呆呆地坐在那裏，觉得自己没用。
“你把墻打通了。”哈利站在那裏，仍然呆头呆脑，毫无用处，“你的公寓。”
“我告诉你了。”哈利担心马尔福听起来会伤心欲绝，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很暴躁。“我在改造。”
哈利从记忆裏翻找：“那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了。”
“改造需要很长时间。”马尔福恼火地说。
哈利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瓶子。“我带了魔药来。”他说着，把魔药递了过去。
“我不吃快乐药，波特。”
“不，我是说……”哈利犹豫了，“带给你鉴定的。”
马尔福猛地抬起头来。“什么？”
“你不必。”哈利说，“但是我认为……如果你想恢覆正常，你可以试试。”
“他妈的什么？”
哈利知道他做错了。现在他意识到这一点了，自己似乎太冷冰冰了；但这正是哈利想要的——有事可做，让他忙个不停。小天狼星死后，他变得如此疯狂，部分原因是他无事可做。至少在邓布利多死后，哈利知道该怎么做。后来，又有了莱姆斯、唐克斯、弗雷德和所有那些离开的人，哈利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干下去。
“你把我当人看吗？”马尔福问道，“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真正的感情的人？”
哈利看着那只瓶子，努力思考着真正的感情。他给马尔福带来了魔药，而这伤了马尔福的心。哈利看得出来。原因很明显。马尔福以为，哈利把他看做是一个只擅长魔药咨询和完成工作的机器。哈利应该为此感到内疚。他应该感到后悔，然而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自己就是那臺机器。他是一个没有真正感情的人，因为他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
“去你的。”马尔福说。马尔福一把从哈利手裏夺过药瓶，把它扔在他故居的废墟上，瓶子摔成了几十块碎片，绿色的魔药溅得到处都是。“滚你妈的，波特。去你的魔药，去你那该死的傲罗制服，去你那愚蠢的伤疤，去你那愚蠢的——”马尔福喘着气说，“愚蠢的——”他想说，但没有说完，又哽咽起来。
马尔福又哭了起来，但他越走越近，哈利确信马尔福想揍他。他甚至以为马尔福已经这么干了，因为马尔福的手攥成了一个拳头，然后抵着哈利的胸膛。但那一击太弱，太可怜了，哈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然后马尔福就站在那裏，离他只有几英寸远，在哭泣，哈利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可以打我。”哈利最后说，因为是他少数明白的事情之一，尽管马尔福似乎并不想这么做。
“他妈的。”马尔福喘着气说。“他妈的。你个混蛋。”马尔福推了他一把，“我不想打你。”
“好吧。”哈利说。
“操。”马尔福又发出了那可怕的令人窒息的声音，“你就不能……？”
但哈利不是一个有真实感情的人。他不相信自己能知道马尔福想要什么，不知道马尔福需要什么，尤其是在他已经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的情况下。在这一点上，哈利确信他做的任何事情都会伤害马尔福，所以他选择尽量不动。
马尔福站得离他很近，泪水顺着他的脸流了下来，用胳膊紧紧地搂住自己。哈利尽量不去呼吸，以免他的呼吸影响到马尔福。否则马尔福就会想起，哈利说“你妈妈去世了我很抱歉”的方式是给他带来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