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张秋生
全锦赛短节目
在部分观点裏,花滑的本质仍是竞技体育,因此男单技术的巅峰便代表了一国花滑水平的巅峰——该项目的运动员在业内普遍的领导力,大抵都是来源于此罢。而与此同时,假如某位顶尖选手还拥有了谦逊且亲切的品质,他的凝聚力则更上层楼。
张秋生其人的地位便类似于此。
他在短节目最后一位上场。上场时,观众们早已翘首以盼,为他献上掌声和欢呼,秋生向众人行礼致谢,示意她们安静,冰场上这才逐渐平静下来。
垂下目光,盯着雪白的伤痕累累的冰场,等待音乐响起的时间裏,秋生想起那些清醒的有月光的夜晚,辗转难眠中,那些烦闷,苦中作乐与自欺欺人的愉悦。
第一次在冰场上看见易菁的身影,羞于启齿地说,他松了一口气。随即秋生可耻地意识到,自己正因后辈的崛起而感到轻松——这绝非一名运动员该有的心态。
他鄙夷这样的自己,乃至唾弃,感到厌烦,即便众人皆知压在他身上的担子已经太重了,若是他希望浮上水面喘一口气,没有人会苛责他。
但秋生会苛责自己。留在冰场上,直到被打倒,直到有人接过这串刻着“王牌”之名的枷锁,他相信这就是他的责任。
经典小提琴协奏曲《梁祝》的知名选段《化蝶》。秋生的短节目选曲来自冰协领导的要求,作为奥运年短节目的试水之作,上层希望体现更多的中国特色和华夏风格,尽管杨清嘉更希望他能慎重考虑这件事,但最终秋生仍决定接受。
“《梁祝》挺好的,”他甚至反过来安慰杨总教,“既经典,又大众,裁判印象也好。”
却唯独,不适合“张秋生”啊。
杨清嘉咽下未完的话,最终只是悠悠地嘆了口气。
长笛在空旷凄冷的冰场上空响起,随着哀婉凄切的音调,秋生开启第一个跳跃的助滑。为了保证体力,多数选手在这裏编排难度最高的跳跃,他亦如是。
点冰,起跳。落冰后冰刀在冰上滑出流畅的弧线,裁判出分很快,一片绿灯。
“菲利浦四周接萨霍夫三,张秋生的招牌跳跃。”薇薇安说。转头去看易菁时,却发现男孩压根没听见她说的话,易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人的动作。
直到这一跳结束,他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收回来,扯着薇薇安撒娇:“教练,我也想学这个。”
薇薇安正想拍他的脑袋,提醒他“先把你的4t稳住”,但是下一秒,她的学生又飞快把脑袋转回冰场的方向,期待地等候着下一个跳跃的开始。
“唰!”刀刃擦过冰面的声音清脆悦耳,但易菁敏[gan]地察觉到碰撞声中有微妙的杂音,果不其然,张秋生起跳的过程中恰好踩到冰坑,空了一个跳跃。易菁立即紧张地站了起来,吓了薇薇安一跳。
他讪讪地坐回原位,薇薇安拽住她的手,笑他:“明明是事关自己的比赛,心态还像个观众一样。”
易菁摸到她手上淡淡的潮湿,回道:“薇薇安不紧张吗?”
“这怎么一样!”薇薇安压低声音,“我在担心你的排名啊,小鬼!”
小提琴的独奏还在继续,乐声再次被一个成功且完美的单跳截断。
这个跳跃的确无可挑剔,阿克塞尔三周看起来轻松而游刃有余。颤动的琴声裏藏着动人心弦的脆弱与破碎感,当秋生随着这样的旋律进入接续步法时,他竭力展现的那些悲凉和哀愁却仿佛薄弱而可笑。
反抗,至死不渝,然后奔赴往生。秋生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勇气,因此化蝶对他而言只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可歌可泣的悲剧。
冰面上分明有其他选手留下的划痕,但孤寂包围了他,令他在千百人的围观中顾影自怜。一人的训练,一人的航班,一人的赛场,他早已习惯这些,多少年再没有一个华夏面孔追上他的脚步,因此他难以体会高山流水的羁绊,梁祝终究只是传说。
私下裏,秋生也会羡慕国际赛场上的对手们,他们三五成群、嬉笑打闹、互相安慰,唯他独木难支,一人成行。
直到易菁的出现。假如那个孩子出现得更早,他们不是前后辈的关系,或许他们之间也能像那样亦敌亦友,互诉衷肠吧。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人世间最大的遗憾斯莫如是。
那么,年轻人,秋生想,让我向你展示属于中国花滑的巅峰,看看你终将踏入的长河。
然后打倒我,命令我让路,登上那座以你的名字命名的高臺,敬请遍览那些我见过的,抑或是未曾听闻的,瑰丽景色吧。
易菁九岁那年恰逢冬奥,那一年花滑界发生了两件大事——世界迎来了近十年来第一位单赛季大满贯的选手,中国第一次出现了闯入世界前六的紫薇星。易菁犹记得那天,自己趴在冰场的长椅上,翘着腿等薇薇安调试设备,等直播被投影墻上时,自由滑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屏幕裏,张秋生的五官尚且稚嫩,却穿了一件镶满了碎钻的考斯藤,彰显成熟的风韵。他在冰场中央驰骋,微抿着唇,面无表情地,跳出一个漂亮的3a,薇薇安察觉易菁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每次看到他露出这样跃跃欲试的兴奋表情,薇薇安就知道,他又醉在节目裏了。
就像现在这样。
易菁感受到秋生在节目裏未完的话,他在念一首长信,临行的诗。奶白色的冰场是他的宣纸,刃尖是他的笔锋,小提琴的旋律裏,当易菁闭上眼睛,好像能听到秋生的想说的话。
蹲踞式旋转结束,他半跪在冰上,即使是零下的冰面上,也能看清他额上的汗珠。秋生向周围行四面礼,对上易菁的目光时,冲他眨了眨眼睛。
易菁的耳朵一下红透了,扭过头移走视线。秋生忍不住笑起来,划到场边,和杨清嘉抱了一下,随即转身,捕捉到男孩偷看的目光,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靠近的时候,易菁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让人很安心——他一直是独生子女,但此时此刻,倘若要易菁描绘一个兄长的形象,他觉得不会与张秋生相去太远。